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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報名家縱論:<美國網紅公開賽>

八月卅一日晚上的亞瑟艾許球場,大坂直美對札哈羅娃的首輪比賽打到一半,主審突然暫停比賽,拿起麥克風要求包廂觀眾安靜。賽後有影片解釋了事情來由,原來是位穿著圓點洋裝的女子,在比賽進行中開著環形補光燈自拍;另外還可以看到豪華包廂裡整排網紅背對球場,正在錄製品牌宣傳影片,球賽只是用來打卡的背板。 大坂直美賽後說,「來到運動賽事就要尊重這項運動,先知道球場禮儀,是待人處事的常識」。她還特別提到,以微小差距輸球的對手札哈羅娃,真的有受到包廂喧鬧的干擾。 令人驚訝的是,這些不速之客,很多是主辦單位請來的。美國網球協會前年首度發給「內容創作者」五十四張採訪證,結果換來超過五百萬次社群互動。於是他們見獵心喜,今年邀請對象加碼到將近百人,此外不少豪華品牌另外招待自家網紅進場。病毒式行銷成效反映良好,去年進場人數突破一一四萬,紀念品銷售成長近三成。單杯要價廿三美元的招牌調酒是網紅拍片必備,竟然因此賣出七十三萬八千杯,光是這款酒的營收就超過一千七百萬美元,主辦單位今年還放話要賣九十萬杯。 成功行銷的代價,是看球體驗的改變,甚至連球場的氣味,也受到新觀眾的影響。法國老將馬納里諾說,「球場上聞得到大麻味,這裡愈來愈像動物園」,球員抱怨比賽進行中觀眾就能在看台隨意走動;白俄羅斯球后莎芭蓮卡也在比賽中向主審要求暫停,「天啊,到處都是,整個球場都是大麻味」。 不僅看台被網紅占據,賽程也是用網路流量做優先考量。菲律賓新星艾亞拉世界排名十八,社群追蹤者數以百萬計,因此連續兩輪被排進第二大的阿姆斯壯球場,可是二○二二年美網冠軍斯威雅蒂,生涯贏過六座大滿貫,卻被放到比較小的場地。 有球迷寫了公開信給主辦單位,她懷念的是全場同時屏息、同時歡呼、同時嘆息的年代,每個人都緊盯球場,經歷著相同的比賽體驗。現在看台充滿根本不看比賽的人,還有來自四面八方的噪音,昔日看球的魔幻感覺已經找不回來了。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真正靠比賽維生的職業球員不能參加溫布頓、澳洲、法國,還有美國網球大賽,因為這些被稱作年度四大賽的賽事只對業餘選手開放。一直到一九六八年,網壇終於讓業餘與職業同場競技,從此稱作「公開賽」,名稱的本意,是讓網球最高殿堂,向所有真心打球的人敞開大門。 結果,再過了半個多世紀,美國公開賽把門更加敞開,走進來的是補光燈、環形腳架跟品牌業配。昔日被擋在門外的,是把網球當作生命的職業選手,現在被網紅擠出場外的,卻是把網球...

聯合報名家縱論:<美國網紅公開賽>

八月卅一日晚上的亞瑟艾許球場,大坂直美對札哈羅娃的首輪比賽打到一半,主審突然暫停比賽,拿起麥克風要求包廂觀眾安靜。賽後有影片解釋了事情來由,原來是位穿著圓點洋裝的女子,在比賽進行中開著環形補光燈自拍;另外還可以看到豪華包廂裡整排網紅背對球場,正在錄製品牌宣傳影片,球賽只是用來打卡的背板。 大坂直美賽後說,「來到運動賽事就要尊重這項運動,先知道球場禮儀,是待人處事的常識」。她還特別提到,以微小差距輸球的對手札哈羅娃,真的有受到包廂喧鬧的干擾。 令人驚訝的是,這些不速之客,很多是主辦單位請來的。美國網球協會前年首度發給「內容創作者」五十四張採訪證,結果換來超過五百萬次社群互動。於是他們見獵心喜,今年邀請對象加碼到將近百人,此外不少豪華品牌另外招待自家網紅進場。病毒式行銷成效反映良好,去年進場人數突破一一四萬,紀念品銷售成長近三成。單杯要價廿三美元的招牌調酒是網紅拍片必備,竟然因此賣出七十三萬八千杯,光是這款酒的營收就超過一千七百萬美元,主辦單位今年還放話要賣九十萬杯。 成功行銷的代價,是看球體驗的改變,甚至連球場的氣味,也受到新觀眾的影響。法國老將馬納里諾說,「球場上聞得到大麻味,這裡愈來愈像動物園」,球員抱怨比賽進行中觀眾就能在看台隨意走動;白俄羅斯球后莎芭蓮卡也在比賽中向主審要求暫停,「天啊,到處都是,整個球場都是大麻味」。 不僅看台被網紅占據,賽程也是用網路流量做優先考量。菲律賓新星艾亞拉世界排名十八,社群追蹤者數以百萬計,因此連續兩輪被排進第二大的阿姆斯壯球場,可是二○二二年美網冠軍斯威雅蒂,生涯贏過六座大滿貫,卻被放到比較小的場地。 有球迷寫了公開信給主辦單位,她懷念的是全場同時屏息、同時歡呼、同時嘆息的年代,每個人都緊盯球場,經歷著相同的比賽體驗。現在看台充滿根本不看比賽的人,還有來自四面八方的噪音,昔日看球的魔幻感覺已經找不回來了。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真正靠比賽維生的職業球員不能參加溫布頓、澳洲、法國,還有美國網球大賽,因為這些被稱作年度四大賽的賽事只對業餘選手開放。一直到一九六八年,網壇終於讓業餘與職業同場競技,從此稱作「公開賽」,名稱的本意,是讓網球最高殿堂,向所有真心打球的人敞開大門。 結果,再過了半個多世紀,美國公開賽把門更加敞開,走進來的是補光燈、環形腳架跟品牌業配。昔日被擋在門外的,是把網球當作生命的職業選手,現在被網紅擠出場外的,卻是把網球...

聯合報名家縱論:<在影集裡重生的職棒傳奇>

一九六五年九月廿五日,堪薩斯市運動家隊的牛棚裡擺了張搖椅,旁邊還安排護士替投手倒咖啡。這是球隊的行銷噱頭,因為當晚先發投手佩吉,已經五十九歲了。面對波士頓紅襪,這位老先生投了三局無失分,只被日後的名人堂打者雅澤姆斯基敲出安打。佩吉退場時,球場燈光暗下,全場觀眾點起火柴與打火機,唱起調侃老灰馬不復當年的民謠,用溫柔玩笑向傳奇致敬。 佩吉是黑人聯盟史上最偉大的投手,職業生涯橫跨四十年,投過的比賽以千場計算。因為膚色,他被大聯盟拒於門外,直到羅賓森打破藩籬的隔年,才以四十二歲高齡登上克里夫蘭印地安人隊,成為最老的大聯盟新人,當年就幫助球隊拿下世界大賽冠軍。他效力最久的球隊是堪薩斯市君主隊,後來也定居此地,一九七一年,他成為首位以黑人聯盟成就進入名人堂的球員。 離世超過四十年的佩吉,最近突然重新走紅。影集泰德.拉索第四季首集把場景拉回主角故鄉堪薩斯市,其中有大段情節發生在黑人聯盟棒球博物館。 影集主角自己就是在堪薩斯市長大,他把家鄉的歷史放進作品裡,節目開播後兩週,佩吉與博物館網路搜尋量暴增五十倍,吸引來的參觀者絡繹不絕,就跟先前讓倫敦場景酒館爆滿的情況一樣。 博物館收藏品裡,有本泛黃的日文節目冊。黑人聯盟球隊在被大聯盟排除的年代,靠環球表演賽維持生計,費城皇家巨人隊從一九二七年起多次巡迴日本,節目冊就是紀念。日本棒球史學家佐山和夫如此描述那段歲月,「如果我們只見過大聯盟球員,可能早就心灰意冷,是皇家巨人隊的到訪,給了日本球員信心與希望。」一九三四年,十七歲的澤村榮治面對包括巨星貝比魯斯的大聯盟明星隊,單局三振三位名人堂打者,日本棒球從此相信自己站得上世界舞台,兩年後日本職棒就昂然誕生。 黑人聯盟催生日職近百年後,鈴木一朗終於替這段歷史還了願。一朗與黑人聯盟親善大使歐尼爾是忘年之交,兩人因為對棒球歷史的敬意惺惺相惜,歐尼爾過世時,一朗送了巨大花圈到追思會,並以歐尼爾名義捐款給博物館。二○一六年他隨隊造訪堪薩斯市,再私下拜訪博物館,並且提供了史上現役球員的最大單筆捐款。 沒有日職,就沒有後來的台灣職棒。棒球在日治時期來到台灣,一九三一年嘉義農林打進甲子園冠軍戰,讓台灣球員相信自己也站得上大舞台;二郭一莊先後登陸日本職棒發光發熱,被稱為台灣職棒之父的洪騰勝,更是以日職為藍本打造聯盟。 從被大聯盟拒絕的黑人球員,到東京的澤村榮治,再到台北的職棒開幕戰,這條血脈繞了大半個地球,把棒...

聯合報名家縱論:<從小參與「賭博」 美棄守防線>

在美國大部分地區,滿廿一歲才能使用運動博弈軟體,可是在卡爾西(Kalshi)預測市場平台,只要十八歲就能對選舉結果、比特幣價格、奧斯卡得主下注。卡爾西平台七月成交量達到三七七億美元,創下歷史新高。 會有這樣的年齡漏洞,是因為美國期貨主管機關把預測市場歸類為金融商品,而不是賭博,這個分類讓平台避開各州的年齡限制。平台本身也不用賭博當作賣點,問題是使用者投入真金白銀,猜測比特幣會不會突破某個價位,或是哪部電影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猜對了賺錢,猜錯了賠錢,當然是不折不扣的賭博。 賭博的大門在過去十年間快速被推開,二○一八年美國最高法院解除運動博弈禁令,曾視賭如仇的職業聯盟開始跟博弈公司合作,去年全美運動投注總額將近一千七百億美元。虛擬貨幣交易又把投機帶進另一個境界,比特幣、迷因幣交易平台全年無休、廿四小時開放,手機點幾下就進出市場。名義上是投資,多數人操作方式卻與賭博沒有差別。 從運動賭博,虛擬貨幣,到預測市場平台,再加上社群媒體推波助瀾,年輕世代受到最大影響。今年初市場調查顯示,十八到廿九歲的Z世代,有百分之卅二已經、或想要投入預測市場與運動博弈,幾乎是全體成人平均的兩倍;而在年輕參與者裡,八成表示自己在財務上已經落後,傳統理財方法追不上目標。學者稱這種現象為金融虛無主義,因為房價高不可攀,通膨吃掉薪水,慢慢存錢根本是騙局,年輕世代寧願靠賭一把來翻身。 問題是,就跟所有賭博遊戲一樣,輸家永遠比贏家多。最近有份有趣的調查,玩股票當沖的年輕男性裡,有六成四覺得自己是贏家。可是美國學者分析台灣證交所十幾年的完整交易資料,發現長期穩定獲利的當沖客,其實不到百分之一。 預測市場數據同樣殘酷,儘管社群媒體盡是炫富的贏家,有學術研究分析了五億多筆交易,發現近七成帳戶賠錢;而且,近八成獲利竟然集中在頂端百分之一大戶身上。卡爾西平台的平均報酬率,被學者算出是負百分之廿二,在賭場玩輪盤都比較容易賺錢。 更可怕的是合法賭博的預備班,早在成年前就開始。學童流行的拆卡活動,已經跟過去完全不同。每天在網路看開卡實況的孩子們,花錢買棒球卡或寶可夢卡包不是為了收藏,而是為了改變運氣的大獎。我們小時候拆卡,是想多認識一些球員,如果其中有喜歡的更是開心;現在孩子拆卡,期待的是抽中稀有卡牌的刺激感。卡牌活動結束,四處丟棄的是無數「沒有價值」的卡片,很難想像大多數球員發現自己被當作垃圾是什麼感覺。 在全民賭博從...

聯合報名家縱論:<王牌守護神的黃昏>

幾年前在紐約花旗球場,每當小喇叭旋律響起,看台上的球迷會同時起立,跟著節奏揮舞手臂。那是大都會終結者迪亞茲的進場曲,聽見這段旋律,緊張與安心兩種極端的情緒,會同時在球迷心裡湧現。緊張的是比賽進入第九局,球隊以小幅分數領先,局面隨時可能逆轉,然而讓人安心的是王牌守護神已經上場,勝利極有可能就此鎖定。這個畫面從二○二二年球季開始,成為紐約皇后區球迷最期待的日常。 二○二二年是迪亞茲的代表作,對手半數被他三振,防禦率僅一點三一。球季結束,大都會開出五年破億合約,平均年薪兩千萬美元,是史上首位拿到這種數字的救援投手。不過,隔年春天他在經典賽替波多黎各出賽,卻在慶祝勝利時弄傷右膝整季報銷,還好後來傷癒復出。去年季後他跳脫合約轉戰道奇,年薪再往上提升。 七月廿九日晚上,迪亞茲從肘部手術缺席半季後傷癒歸隊,道奇球場再度響起熟悉的小喇叭。不過,就在同個星期,《華爾街日報》刊出的報導標題卻是〈棒球終結者瀕臨絕跡〉,本季大聯盟已有超過兩百位投手拿下至少單場救援成功,人數比幾年前明顯增加;換句話說,像迪亞茲這種獨自主宰第九局的情況,變得愈來愈稀有。 過去這年,藍鳥把霍夫曼移出固定守護神位置;光芒與釀酒人分別放棄費爾班克斯和威廉斯的合約選擇權,後者曾是國家聯盟最好的救援投手;就連迪亞茲養傷的三個月,道奇也沒有指定代理人,而是讓多名投手按對戰組合分擔。整個聯盟正在用數據跟成本,重新定義球隊終結者的地位。 大聯盟六年前開始規定投手最少需要對上三名打者,讓專門對付特定打者的投手失去舞台,而光芒隊首創的假先發,更徹底打散投手分工的傳統。其實棒球迷應該都知道,「救援成功」原本就是值得懷疑的數據,它主要衡量的是情境,而不是貢獻。七局兩出局滿壘領先兩分,遠比第九局領先三分無人上壘更危急,可是前者不算救援成功,後者才算,過去中職年度救援王甚至可以是防禦率欠佳的涉賭選手。現在球團有進階數據,會依戰況決定調度,把最好的投手用在最危險的情況,而不是保留給第九局,救援成功愈來愈失去意義,領高薪的理由也跟著消失。 當然不只是棒球,不久前有媒體談人工智慧代理人引爆的逆分工浪潮,專業經理人被迫橫向移動,就像終結者每一局都要準備上場。科技公司從部門分明轉向任務編組,學校從培養專長轉向跨域能力,當每個行業都被數據與效率重新定義,每個人都得面對同樣的問題,除了份內工作,你還會什麼? 七月底的道奇球場,迪亞茲在他的搖頭娃娃之夜...

聯合報名家縱論:<長壽教主與失速的生化夢>

美國國慶周末,我們在拉斯維加斯的世界渡假村酒店看了環繞賭城絢爛的煙火。而不久前,號稱即將顛覆體壇的首屆「禁藥運動會」也在此登場,籌備兩年多的賽事主打「允許使用禁藥」,希望重新定義運動員的極限。結果,完成三天賽事後,只有五十公尺自由式超越世界紀錄。曾獲得奧運銀牌的美國選手弗雷德.克利,百米成績是九點九七秒,比過去「清白時期」還慢。 增強運動會(Enhanced Games)雷聲大雨點小,對懷抱生化駭客夢想的族群來說,無疑是重大挫敗。近年來受歡迎的生化駭客理念,就是相信身體跟電子產品一樣是可以不斷升級的機器,憑藉新科技就能突破生理極限。然而,人體的複雜性,迄今仍不是實驗室能完全理解的。 如果說生化駭客是種宗教信仰,矽谷長壽狂熱代表布萊恩.強森無疑是教派的教主了。四十八歲的他每年投入兩百萬美元、由三十位醫師為他譜出長壽藍圖,有段時間每天服用超過一百顆保健品,定期將體內血液抽出過濾,希望能把生理年齡壓回十八歲,並宣稱要活到一百六十歲,近期卻公布了讓追隨者傻眼的診斷書,他罹患目前無藥可醫的自體免疫胃炎,「我的胃正在吃掉自己」。 強森是因為儲存鐵蛋白數值持續偏低才進行胃鏡檢查,切片結果證實他的胃壁正在被自己的抗體慢慢摧毀。此病目前只能靠補充療法緩解症狀,過去他的血液報告曾多次出現異常訊號,卻沒有被團隊抓到。這種免疫系統問題只能在細胞層級才能觀察到,目前還沒有任何可穿戴儀器可以隨身監控。 有趣的是強森的粉絲群並沒有因此而消散,社群媒體貼文照樣有數百萬人按讚。信眾選擇繼續信仰,因為大家相信的是衰老終將被科技解決,教主本人翻車只是短暫插曲,頂多證明了奮鬥的路還很漫長。 然而在日本沖繩、義大利薩丁尼亞、希臘伊卡里亞等地的長壽社群,居民沒有智慧手環、沒有幹細胞注射、沒有重金聘請的醫療團隊,就算校正數據的人為誤差後,這些區域的壽命仍然遠超過全球平均。 在許多研究反覆分析後,歸納出的長壽因子並不特別,像是緊密的社群互動、每天走路的距離、還有盡量吃植物性原型食物等,這些影響壽命的因素,多半不是生化實驗室的產物。 職業運動場上其實也是同套道理,運動員在球隊之外自聘營養師、生理教練、睡眠專家早已是常態,如此作法已經成功延長許多選手的職業生涯。可是再嚴密的訓練計畫也擋不住突如其來的傷勢,人們真正能夠控制的,總是少於那些不可知的變數。 禁藥運動會沒有創造奇蹟,長壽教主也沒有戰勝疾病。這並不表示科技沒有...

聯合報名家縱論:<雙陸棋與麻將的文藝復興>

二○二六年一月,美國雙陸棋協會在紐澤西州澤西市的飯店舉辦紐約大都會公開賽,從新手到大師組共四百多人出賽,包括來自德國、南非、希臘、秘魯的選手。排名榜最頂尖的選手大多到場,包括公認最強的日本選手望月正行。不過他在首輪就被淘汰,這就是雙陸棋的特性,運氣跟技術同樣重要,職業選手也經常輸給業餘玩家。 雙陸棋(backgammon),從西元前三千年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流傳到現在,是當今世界最古老的桌遊之一。遊戲開始雙方各持十五枚棋子,靠兩顆骰子決定移動點數,最先把所有棋子沿棋盤跑到終點就獲勝。途中若走到對手只有單枚棋子的格子,單枚棋子就需要回起點重來。擲骰是運氣,決定移動哪枚棋子是策略,近代發明的倍數骰更讓賭注可以隨時翻倍,把古老遊戲再升級。 雙陸棋曾經非常受歡迎,十字軍東征時英格蘭獅王理查曾與法國盟友聯合頒布命令,禁止基層士兵玩遊戲耽誤打仗;在七○年代美國,花花公子海夫納的莊園裡,這個遊戲跟迪斯可、香檳還有他的絲質長袍都是標配。最近幾年,雙陸棋再掀熱潮,許多新參與者希望藉此重新跟人接觸,逃離手機帶來的多巴胺輪迴。 雙陸棋玩家需要評估運氣帶來的影響,再運用策略戰勝對手,跟真實世界的生活經驗相仿,或許正是它吸引人的原因。也因為這樣,雙陸棋策略在職業運動也能套用,前雙陸棋冠軍佛里戈把遊戲決策模型套用在美式足球比賽,賣給聯盟近十二支球隊,費城老鷹隊在二○一七年球季奪冠,這套軟體是重要推手。 不過,要說到帶有運氣成分的桌遊,對華人來說,更熟悉的當然就是麻將。有趣的是最近一兩年間,北美麻將活動盛行,歡迎度幾乎是以倍數增加。咖啡店、酒吧、圖書館、養老院、千禧世代甚至是Z世代的聚會場合,幾乎到處可能看到牌桌,連手工客製麻將牌的銷量也跟著增加。 好萊塢女星茱莉亞羅勃茲幾年前在深夜脫口秀聊起打麻將的習慣,「其實,這個遊戲就像人生,要不斷在隨機抽到的牌裡,從混亂中整理出秩序。」這段影片去年底在社群媒體再度被翻紅,不但是麻將獲得矚目的原因之一,更解釋了它現在受歡迎的理由:就像麻將與雙陸棋的設定,人們發現生活裡有愈來愈多在控制範圍以外的變數,不管是經濟壓力,戰爭衝突,社會正義,還是種族問題,在充滿渾沌的處境裡,人們只能盡量克服困難,努力調適,或是接受命運。 從美索不達米亞的雙陸棋,到走向世界的麻將,或許,讓人們著迷的,就是命運與選擇之間的微妙平衡。運氣決定起手,策略決定過程,而人生最難的,並不是如何抽...

聯合報名家縱論:<鯨魚壁畫與十二碼罰球>

德州達拉斯市中心的舊電力公司大樓側面,一九九九年由海洋保育藝術家韋蘭德畫的「海洋生命」,在五月中被工人覆蓋上厚厚的藍漆。八十二英呎高、一百六十四英呎長的鯨群消失之後,替代的是世界盃足球賽主題作品。憤怒的韋蘭德已經提出訴訟求償,主張覆蓋壁畫違反了視覺藝術家權利法。 壁畫是藝術家在全球百座城市完成,以「無國界海洋」為訴求的環保作品;覆蓋它的,卻是足球場的商業標誌,這個微小的事件正是這屆世界盃最貼切的縮影。當代美國正用油漆把過去的全球化記憶刷掉,再嘗試用同樣牆面畫出新的,卻不見得是更好的規則。 二○二六世界盃,即將在台北時間(六月十二日)周五凌晨在美國、加拿大、墨西哥三國聯合開幕,四十八支球隊、一百零四場比賽、十六座城市,是史上最大規模的一屆賽事。可是同時間,美國正在世界舞台上扮演最積極的反全球化角色。川普政府已經對另兩個共同主辦國加徵關稅,把旅行禁令擴大到三十九個國家,其中包括晉級的伊朗、海地、象牙海岸、塞內加爾,又從元月起暫停七十五個國家的移民簽證處理。 有經濟學家對足球比賽的十二碼球做過分析,發現守門員有五成會撲向左邊,四成四會撲向右邊,留在中間僅有百分之六。問題是,數據顯示守門員留在中間的撲救率最高,達到三成三,是左右兩邊撲救成功率的兩倍多;從進攻球員來看更詭異了,如果把球踢向球門正中央,進球率高達八成以上,卻很少球員選擇這樣做。 理性的選擇很清楚,可是大多數球員都寧願在賽局理論扮演不講理的角色,覺得「需要」做些什麼,因此守門員會往兩邊飛撲、進攻球員會往兩邊射門。從心理層面來說,守門員寧願飛撲後接不到球,進攻球員也寧願在左右兩端被擋下,如果事情在中間發生,可能被球迷當作笨蛋,這個風險比輸球還糟糕。 同樣的行為偏誤,正在世界舞台上演。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建立的國際秩序,無論用戰爭死傷、跨國貿易、平均壽命、或極端貧窮人口當作標準,每項數字都是人類史上最好的時期。但是這幾年,各國政府卻像往兩邊飛撲的守門員,明知留在原地才是理性選擇,仍按捺不住「想做點什麼」的衝動,不管是提高關稅,撤銷協議,還是退出國際組織,過去八十年橫跨世代織出的安全網,就這樣快速被撕開。 當達拉斯鯨魚壁畫被抹去時,無國界的全球化藍圖也正在消失。用來取代的,或許是更鮮豔、更昂貴、也更符合短暫商業需求的世界盃圖騰。當比賽結束後,人們還是要做出迫切的決定,究竟該向左撲,向右撲,還是耐心守住中間那個很可能比較有...

聯合報名家縱論:<球場上的草帽與皮卡丘>

洛杉磯道奇隊跟東映動畫合作的「海賊王之夜」,將在七月二日重返球場。當天前四萬名進場球迷將獲贈限量草帽與卡片,賽前中外野廣場有主題活動,球賽結束後,將會有以海賊王角色為主題的無人機秀。 這個夏天,大聯盟到處都看得到動漫主題。從六月十七日在釀酒人球場開始,包括守護者、白襪等十幾支球團將陸續舉辦寶可夢日。而在八月廿七日,舊金山巨人隊主場會舉辦最盛大的寶可夢之夜,當晚預定由皮卡丘開球,限量版球衣套票早已售罄。活動隔天,舊金山莫斯康展覽中心將舉行「寶可夢世界錦標賽」。 推動這場動漫電玩文化擴張的,是愈來愈熱的卡片市場。而卡片價格暴漲的原因,主要來自社群媒體,拆卡實況影片動輒幾百萬點閱,把投機氛圍推到歷史最高點。 今年二月,網紅羅根.保羅把他二○二二年將近五百三十萬美元買下的「插畫家皮卡丘」送進拍賣會,這張評價滿分十分的卡片,連同他戴過的鑽石項鍊,以一千六百四十九萬美元成交,刷新所有運動或非運動類卡片的拍賣紀錄。四年漲了三倍多,連華爾街都不敢夢想這種投資報酬率。 更新崛起的,是二○二二年才推出的海賊王卡。這套以漫畫為核心的卡片遊戲上市才四年,編號一號、限量七百張的早期錦標賽冠軍海賊王魯夫卡,已經出現單張成交價突破三十萬美元的紀錄。而去年道奇隊海賊王日贈送球迷的卡片,最高成交價是一萬五千美元,因此今年活動日門票變得更搶手。 卡片文化與市場,都是從棒球卡開始的。所以棒球場贈送的動漫卡片價格飆漲,甚至遠高於棒球卡,其實有點荒謬。卡片價格暴漲的故事,棒球迷不會陌生。一九八七到一九九四年間,職棒卡進入後來被稱為「垃圾蠟紙」的瘋狂期。當時卡片公司把產量擴大,每包印著「未來潛力新秀」「升值不可錯過」的卡片,從超市結帳口賣到雜貨店倉庫,家家戶戶替孩子留下成箱卡片當作教育基金。 結果,那些當年被視為傳家寶的整箱卡片,現在值錢的僅占少數,大部分已成廢紙。 類似循環不斷重複,新冠疫情期間,籃球新秀卡被炒到高點,幾年後跌幅將近九成五。同期間的NFT市場也出現同樣劇情,當年價值一百三十萬美元數位猴頭像,現在估價只剩百分之一,在大家真的搞懂NFT是什麼之前,它就已經從市場消失了。每隔幾年,總有新的收藏品被瘋狂炒高,再用同樣方式崩盤,炒短線的投資人是最大贏家。 真正能保值的卡片,永遠只是金字塔頂端的少數。可是在全球各地的卡片店裡,人們仍然願意排隊花大筆金錢,期待拆出傳說中的魯夫或稀有寶可夢,儘管最後留下的可...

聯合報名家縱論:<泰德.透納那雙借來的釘鞋>

一九七七年五月十一日晚上,亞特蘭大勇士隊老闆泰德.透納決定下場執教自家球隊;問題是身為老闆的他,連雙釘鞋也沒有,於是當晚先發的左外野手吉斯頓二話不說,把自己的鞋借他穿。那雙釘鞋透納後來沒還,吉斯頓也沒再問他。「不過,他真的是個了不起的人」,現年七十多歲的吉斯頓日前接受NBC新聞採訪時這樣回憶。 甫於八十七歲過世的透納,被各家媒體稱為改變體育與媒體產業的奇人。七○年代,他以低價買下虧損的亞特蘭大地區電視台,改造成全美最早的超級電視台,後來更開創美國史上最早的二十四小時有線新聞頻道CNN。 那天他氣到下場執教,是因為勇士隊正陷入十六連敗的低潮,他實在看不下去。「看台上能看出來的事情,我都搞清楚了,現在我得親自下去看看問題是什麼,反正已經輸成這樣,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透納對記者說。他給總教練布里斯托十天假,替自己簽下教練合約;結果,那場比賽勇士又輸給匹茲堡海盜。 隔天早晨,國家聯盟會長打電話告訴透納,告訴他此事必須暫停。大聯盟主席接著宣告,擁有球隊股份的人不能擔任教練,類似戲碼不准再演。透納氣得跳腳:「如果我聰明到能買下整支球隊,怎麼會笨到不能執教?對我來說,這支球隊就是個放大版的少棒隊。」 這只是棒球史的註腳,卻展現出透納不斷挑戰現狀的頑逆個性。他的另一項決定,更改變了職業運動的樣貌。勇士隊是北美職業運動界中,把全年所有例行賽都搬上電視轉播的開路先鋒;透納用自家電視台的衛星訊號,把比賽送到全美有線電視戶。 在此之前,球團老闆都把電視轉播當做威脅,擔心球迷不再進場買票。聯盟對轉播限制非常保守,透納卻剛好相反,他算盤裡賣的不是門票,而是全國各地不會到亞特蘭大看球的收視戶,順便填滿電視台的節目時段。 幾年後,亞特蘭大勇士成為美國最家喻戶曉的球隊。麥達克斯、葛拉文、史摩茲三大名人堂投手,撐起九○年代的勇士;球隊在那十年,五次打進世界大賽,還在一九九五年奪得隊史首冠。從南方鄉鎮到加州海岸,電視轉播的都是勇士比賽,品牌價值累積,是傳統地方轉播做不到的事。更重要的是,這扇門打開後,後續諸多體育頻道都照同樣劇本開啟,今日任何職業運動能從電視合約拿到巨額權利金,都要感謝他。 在球場以外的舞台上,透納的人生履歷掛滿了更多大膽的紀錄。一九九一年,他成為時代雜誌年度風雲人物,同年與好萊塢女星珍芳達結婚。一九九七年,他捐十億美金給聯合國,是當時美國史上最大宗的個人捐款。後來幾十年,他陸續買進土...

聯合報名家縱論:<五十億美元買不到的觀眾>

四月中旬,LIV高爾夫巡迴賽在墨西哥城登場。剛開球不久,福斯體育與串流平台直播就同時停擺,將近三小時沒有畫面,據說是因為嚴重停電。對螢幕前的球迷而言,那只是一段空白,幕後卻是許多選手與廠商已有段時日沒收到款項。阿拉伯主權基金最後緊急匯款讓比賽勉強完成,但外界已經嗅到不尋常的氣味。 幾天後,媒體陸續報導主權基金將在二○二六年球季結束後停止注資LIV。原訂六月在紐奧良開辦的三千萬美元賽事,日前正式宣布延期到秋季,當地州政府已經要求聯盟退還百萬美元獎勵金,看起來,它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 LIV成立於二○二二年,每月燒掉約一億美元,三年多下來,沙烏地砸了超過五十億美元。它屬於「願景二○三○」拼圖之一,是沙國想從石油經濟轉型成中東娛樂與商業中心的一環。這個計畫涵蓋地表與外太空,像是從零開始蓋一座新城叫尼歐姆,甚至包含人造月亮,野心可見一斑。 LIV用空前金額挖角,把幾十位明星球員從美巡賽吸引過來。金錢從來不是職業運動的原罪,沒人會覺得大谷翔平的高薪玷汙了棒球的神聖。LIV真正的問題在於主導者似乎不太懂職業運動,它最自豪的創新是把球員放進大名單,再透過事先安排好的選秀分隊。這個方式台灣資深球迷在棒球場也曾見過,它叫做台灣大聯盟。 球迷對這些隊伍很難建立感情。《紐約客》作者親身去過在川普球場舉辦的LIV賽事,描述現場的人幾乎都在做跟比賽無關的事,像是喝到爛醉,跟川普合照,甚至有人在果嶺旁拿手機看色情影片。 LIV英國子公司去年營收六千五百萬美元,支出卻超過五億兩千五百萬美元,美國分部估計也差不多。聯盟執行長歐尼爾告訴《金融時報》,距離損益兩平還要五到十年;原本希望把每支球隊以十億美元賣掉,現在看來只是奢望。 更嚴峻的是大環境的轉變。沙烏地受到中東情勢拖累,主權基金董事會通過二○二六至三○年新策略,將重心拉回國內經濟。尼歐姆大幅縮編,那條原本宣稱長達一百英里的線型城市,目前實際只完成其中極小部分。 倘若LIV真的就此終結,短暫壽命最後留下什麼?沒有真正成熟的觀眾,沒有可流傳的故事,沒有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明星形象。倒是原本獨占市場的職業高爾夫巡迴賽為了應戰,被迫拆掉自己原本的薪資結構大幅改革,才是這場商戰最大的受益人。 主權基金真正的失敗,是把球迷的心當成一片可以從零開始開發的都市,然而正如尼歐姆最後只剩沙漠裡的鋼梁,重金換來的LIV聯盟,球迷看台上也是同樣的空蕩。歸屬感是球迷願意每周...

聯合報名家縱論:<帶孩子走回商場的世代>

周末早上,一對夫妻帶著兩個孩子走進購物中心裡的運動用品店。女兒要換壘球手套,兒子需要新球衣。一家人在店裡待了快一個小時,試穿、拍照、站在平板前查尺寸,最後拎著幾個袋子離開。這件事本身沒什麼特別,不過回想起來,倘若把時間往回推十年,幾乎沒人相信這種店還能繼續活下去。 網路購物崛起那幾年,實體零售像骨牌一樣倒下;幾家大型運動用品連鎖品牌接連申請破產,購物中心裡留下大片熄燈的空店面。市場普遍認為這種生意太依賴實體門市,店面一大,租金壓力就重,遲早會被網路吞噬。從那時看起來,從球鞋到球衣,甚至連孩子比賽時要用的裝備,家長都能在網路下單快速寄到家裡,運動用品根本沒有需要實體店的理由。 可是在這波潰堤裡,迪克運動用品不但沒收攤,還一路演變成全美營利最佳的大型運動用品連鎖品牌。它活下來,當然不只靠本事、也靠運氣,就是比別人多撐了一段時間,剛好等到那股由青少年運動撐起來的家庭消費。 美國的青少年運動產業,一年產值估計超過數百億美元。孩子大概從四、五歲開始,父母就得一路陪著報名課程,接著買裝備、租場地,後來還得安排跨州比賽旅程,這些花費可能比補習費更高。迪克運動用品很早就嗅到這個市場,並且一步一步把自己放進這個生態圈裡;他們收購了一款廣泛被青少年球隊使用的手機程式,從教練排班到記分,再到比賽紀錄與轉播,都能在同一個平台上完成。這不只是科技布局,而是想辦法讓自己愈來愈貼近這些家庭的生活。 二○一八年,在一連串校園槍擊案之後,迪克又做了在當時看來很冒險的決定;他們宣布停售突擊步槍,之後再陸續從更多門市撤下槍枝商品。這個舉動當然惹怒了右翼人士,卻也讓不少家長更放心走進店裡。 不過,真正讓它站穩的,還是實體空間本身;迪克在不少門市裡放進了打擊練習區,也設了攀岩牆,後來連高爾夫模擬器都搬進店裡,把店面變成可以停留的地方。你去那裡,不只是買雙球鞋,還可以看著孩子揮棒,站在旁邊拍一段影片,再多帶走幾樣原本沒打算買的東西。這種場景不是線上購物複製得出來的;它賣的早就不只是商品,而是家庭共處的時間。 這也是為什麼,原本被認為會終結購物中心的世代,如今反倒帶著孩子走了回來。當然有部分是因為懷舊,也有部分是因為人終究會厭倦常態。當生活日常全被封閉在螢幕裡,那些非得親身到場的時刻,反而顯得珍貴。 被網路購物淘汰的,從來不是店面本身,而是那些只剩下交易功能的店。迪克能活下來,是因為它知道,父母帶孩子走進門市,...

聯合報名家縱論:<好壞球之後的下一個挑戰>

大聯盟職棒三月底開打,今年球季迄今最吸引球迷注意的,無疑就是剛開始啟用的「好壞球挑戰制度」。投手、打者、捕手都可以對主審判決提出挑戰,每隊都有兩次機會,只要挑戰成功就能繼續使用。在球員拍打球帽或頭盔後,聯盟會立即用人工智慧決定主審是否正確,因此不會影響比賽流暢度。 在這個制度下,裁判好壞立見真章。尤其是幾位原本判決就常被批評的,像是資深裁判巴克諾,在今年首度擔任主審時,就被人工智慧指正了好幾次;紅人隊打者舒雷茲在一個打席內被巴克諾「判三振兩次」,只見他不慌不忙拍拍頭頂,那幾球就被改判成壞球了。 巴克諾全場被挑戰成功、更正六次。事實上,依照裁判數據分析,那場比賽他總共出現廿六次誤判,被挑戰的僅是其中少數。光是這樣,媒體報導此事已竭盡揶揄,網路輿論也盡是各種羞辱。大聯盟裁判有工會保障,只要能登上最高殿堂,除非出現重大紀律案件,幾乎就是終身職。球迷對裁判積怨已久,現在鐵證如山,憤怒終於可以發洩。 不過,換個角度來思考,如果我們每個決定都被人工智慧檢視品質,正確度會是多少呢? 在職場上,人工智慧改變工作型態的速度已快到讓人無法喘息。公司資訊長原本就是效率非常高的工程師,這幾個月來Anthropic開發的Claude人工智慧進步神速,他說自己不再用手寫程式了。問題是,如此變化並沒有讓我們工作變得更輕鬆,卻剛好相反。當大家知道新工具可以倍增產值,有這麼多事情可以完成,反而因此出現了錯失恐懼(FOMO)。 且若不完成數倍工作,競爭對手是否藉此領先呢?公司同事是否會發現自己沒有盡全力呢?標準就這樣被悄悄拉高了,且幾乎沒有討論空間。過去我們會用「人本來就會犯錯」當作緩衝,讓制度有一點彈性,現在這個緩衝卻正在消失。當一個判決可以被即時修正,那錯誤就不再只是可接受的偏差;裁判如此,白領工作者也一樣。 這不是對現狀的抱怨,或是拒絕不可逆的未來。裁判無法抵抗自動判決,白領不能不用人工智慧;運輸業應該是下一個被機器提高標準、進而完全取代的行業。特斯拉宣稱自動駕駛比人類安全七到十倍,美國有將近五百萬人靠開車吃飯,台灣也有四十萬人,這些工作很難不在幾年後消失。 從前工作只要熟能生巧就能站穩位置,現在不一樣了,熟練會被自動化吞掉,經驗也不再重要;過去可以慢慢累積的優勢,有可能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失效。這個新球季,好壞球判斷變得更準確,或許有裁判得提前退休,球迷當然樂觀其成。不過,嬉笑怒罵之餘別忘了,不只...

聯合報名家縱論:<花椰菜汁與生物駭客的競賽>

在本屆冬季奧運,出現了一個讓人皺眉的畫面─不少頂級運動員在比賽前仰頭喝下一小瓶深綠色液體,那不是能量飲料,也不是咖啡,而是濃縮花椰菜汁。這種產品來自瑞典一家新創公司,據說味道糟到連產品創辦人都不否認。但雖然它喝起來像木頭混著芥末,運動員仍然願意嘗試。 理由很簡單,如果有合法產品能夠帶來任何優勢,再難喝也只好接受了。 這間生技新創公司把花椰菜芽中的化合物濃縮成六十毫升一小瓶,聲稱相當於好幾公斤蔬菜中的有效成分。支持者認為其中的異硫氰酸鹽可降低運動時血液中的乳酸累積,延緩肌肉燃燒感。對長距離滑雪或耐力運動來說,如果這種效果存在,可能就是得牌與否的差距。 這件事真正反映的,是現代社會對健康的新想像。過去談健康,多半是醫療問題,人們等到身體出狀況才去看醫生;新的健康文化卻不再只是避免疾病,而是把身體當作一套可以優化的系統。人們會積極使用健康檢查儀器,並且藉著穿戴裝置測量身體變化。 在這樣的潮流裡,食物自然也被重新定義。花椰菜不再只是蔬菜,而是一組可以被拆解的化學物質;一旦某個分子可能對人體有益,它就會被提取、濃縮,最後裝進一個小瓶子,變成某種「神奇補品」。這個過程其實已持續好幾年,最早流行的是綠色蔬果汁,接著是一些「超級食物」,像是奇亞籽或藜麥。不久前運動員才流行用甜菜根汁,因為研究指出其中的硝酸鹽可提高氧氣利用率,花椰菜濃縮液只是最新產品而已。 二○○○年代初期的自行車界就是一個例子,像藍斯.阿姆斯壯時代,選手大量使用促紅血球生成素與血液回輸技術,透過增加紅血球數量來提升氧氣輸送能力。這些方法後來被視為違規,但在當時的競技文化裡,幾乎被當成技術創新的一部分。 同樣的思維後來在矽谷出現了另一種版本,一些科技企業家開始迷上所謂的「年輕血療程」,有人嘗試把年輕人的血漿輸入年長者體內,希望改善認知能力或延緩老化。 科學界對這些療法始終抱持懷疑態度,但它仍然吸引了一批願意付高價嘗試的人。這種行為被稱作「生物駭客」,相信此道的科技人把自己當成可以升級改造的「系統」。 他們實驗極端飲食法、服用各種補充劑,甚至在皮膚下植入感測裝置;有些人嘗試長時間禁食、有些人定期接受冷凍療法,還有人在家裡裝高壓氧艙,希望刺激細胞修復或提升代謝效率。他們把身體變成一套可以調整參數的系統,而健康也逐漸變成一個可以不斷優化的「專案」。 追求長生不老並非現代人的專利,秦始皇在全國遍尋仙丹,最後也只活了四十九年。...

聯合報名家縱論:<3700公里的和平之路>

北美今年冬天異常寒冷,二月第一個周末,美國首都華盛頓氣溫降到攝氏零下十五度,地面積雪超過二十公分。寒風刺骨,路面結冰,卻仍有逾千名民眾自發聚集在南邊市郊,在風雪中久候,只為迎接十九位遠道而來的僧侶。 去年十月底,這十九位佛教僧侶從德州沃斯堡出發,展開一段長達一百零八天的徒步行程。他們一路向東,穿越九個州,走了約三千七百公里,最終在二月抵達華盛頓。這趟名為「和平行走」的活動,沒有政策訴求,也不針對任何政黨。僧侶只是日復一日專注呼吸與步伐,希望透過行動提醒人們,把注意力拉回內在,減少憤怒與對立。 實際反應遠超預期,尤其是後半段行程。許多民眾在路邊等待隊伍經過,還有人從外州專程前來。活動最後幾天聲勢達到高峰,像是二月初那個周末,僧侶在華府南邊維州華嚴寺用膳時,前往觀禮車流遠超過當地交通容量,人們只好把二八六號高速公路內外車道都當成停車位,下車步行的人潮綿延數公里,是前所未見的景象。多數支持者並不是佛教徒,只是單純被行動感召。這幾年美國社會對立明顯加劇,爭論愈來愈刺耳。相較之下,這群沉默行走的僧人,反而格外醒目。 旅程終點之一是華盛頓國家大教堂。那是一座屬於基督教的重要教會,也是美國重大歷史時刻常被選作祈禱場地的空間。教堂主教瑪麗安.巴德親自站在大教堂階梯上迎接僧侶,主持公開的跨宗教祈禱活動,並與陪著僧侶走完全程的小狗阿洛卡玩耍。 巴德主教說這些僧侶「喚起了我們每個人心裡最好的一面」,而且「真正的和平始於人的內心,即使這個國家看似分裂,但我們對和平的渴望,比想像中更一致。」這些話在一個分裂已成常態的社會裡,反而顯得不尋常。或許正因如此,活動才會得到如此巨大的迴響。 其實這段旅程並不浪漫,寒流與暴雪只是其中一部分。行走途中隊伍曾發生嚴重車禍,一名僧侶在德州路段遭撞擊重傷,最後不得不截肢。一月初行經喬治亞州古德霍普小鎮時,有群自稱基督徒的抗議者站在路邊,高舉標語叫喊,試圖用聲浪打斷僧侶的步伐。他們宣稱只有自己的信仰才是真理,甚至用骯髒語言辱罵。同時間美國有移民衝突事件造成傷亡,甚至連「和平」這個字都會被當成反抗,面對各種有形無形的挑戰,僧侶們只是默默向前走。 「人生過得非常快。有時候只要幾秒鐘,我們就可能傷害一個人,說出讓自己後悔的話,或在一個已經疲憊的世界裡製造更多痛苦。但同樣的幾秒鐘,如果我們好好活著,也可能成為和平的開始」,在林肯紀念堂前,領隊僧人潘納卡拉用這段話當作結語...

聯合報名家縱論:<在冷酷寒冰上的烈愛對決>

從去年最後一個月開始,北美職業冰球聯盟的網路搜尋熱度明顯上升。奇怪的是,搜尋榜最前面的「球員」,竟有兩位不在任何球隊名單裡。原因很簡單,這波熱潮不是來自賽事,而是來自剛在串流平台上線的影集《烈愛對決》。觀眾對劇中人物的好奇,甚至高過真實世界的冰球名將。 《烈愛對決》改編自作家瑞秋.瑞德同名小說,先在加拿大有線電視台播出,登上美國主流串流平台後迅速擴散。它讓人停不下來的,不是比賽畫面拍得多漂亮,而是把冰球場拍成現實社會的縮影—不能說出口的同志關係,以及在鎂光燈下被迫隱藏自我的痛苦。球場只是反差鮮明的背景,卻意外打開了這項運動原本觸及不到的觀眾。 原來,兩位男主角從場內到場外的激情互動,不只吸引同志族群,對廣大女性觀眾也同樣致命。除了北美,英國與亞洲的收視表現同樣驚人,就連台灣也出現大量討論,從社群貼文到剪輯短片,聲量一路升溫。 相對起來,唯一尷尬的反而是職業冰球聯盟;他們當然不可能拒絕這波關注,畢竟這是多年來最划算的曝光。官方很快表態歡迎,形容這是職業運動史上最獨特的吸睛方式;主席也公開肯定節目效益,表示自己已經看完整季。然而場面話說得再漂亮,也不代表他們願意承擔背後的平權立場。更準確地說,聯盟擁抱的是熱度,不見得是價值。 《烈愛對決》替冰球找到新觀眾群,聯盟固然樂於收下這份免費紅利,但圈內對同志平權的態度並沒有因此同步轉向。近年不少職業運動聯盟會用「驕傲日」活動展示包容,在冰球界卻有多支球隊的球員拒絕參與。在政治風向轉為右翼保守後,聯盟更曾發出指示,禁止球員在比賽與暖身時使用彩虹膠帶等主題裝備,宣稱是為了避免再度引發爭議。 在北美職業運動裡,冰球是傳統男性意象最爆發的項目。球員可以依規則在場上決鬥互毆,打落門牙的拳頭不只不被禁止,還被視為血性與榮耀。當一種運動把硬派當成信仰,對多元與內在省思的容納空間自然最小,也因此與同志平權的距離最遙遠。 儘管如此,這部作品仍然帶來許多正面影響。最具象徵性的,就是兩位主角正式成為二○二六年冬季奧運聖火傳遞的指定火炬手。他們受邀參與義大利境內的接力儀式,並在開幕式前完成其中一段聖火傳遞;此外,這股熱潮之中,也有次級聯盟選手選擇公開出櫃,並在貼文裡提到自己受到劇情啟發。指望用一季電視節目改變文化並不切實際,然而在社會暴戾氛圍裡,能讓人們多找到一點包容的角度,已屬難能可貴。 冰球從來不缺速度、不缺暴力美學,也不缺英雄,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聯合報名人堂:<一間叫做華特.強森的學校>

每個星期五晚上,固定打籃球的地方是在華盛頓市郊,馬里蘭州華特.強森高中。雖然已經是固定好幾年的習慣,每次走進學校大門,心裡還是有點感動。 華特.強森(Walter Johnson)不是政治人物,也不是宗教領袖,他沒有捐錢蓋學校,也從未在戰場上殺敵。學校以他命名,主要是因為他曾經是個參議員,不過並不是你想的那種。 強森是大聯盟華盛頓參議員隊主戰投手,從一九○七年開始,廿一年職棒生涯都在同一支球隊,迄今還是聯盟史上最多完封紀錄的保持人。當職棒名人堂於一九三六年選進首批球員時,強森就是五位球員之一。他在球場外號是「大火車」,因為那是當時人類知道最快的交通工具,跟他的四縫線直球一樣快。 這間學校在一九五六年成立,學校以他為名,應該是全美首間以運動人物當作名字的學校。那時強森已經因為腦瘤離世十年,跟寫大亨小傳的費茲傑羅與妻子薩爾達一樣,葬在附近同一個社區公墓裡。 華特.強森高中校刊名字叫做「棒球場」,畢業紀念冊叫做「比賽結局」,都是學生呼應校名的巧思。雖然沒有嚴格學術研究能證明校名會直接改變學生表現,可是,人並不是對符號免疫的動物。學生每天經過學校大門,幾年下來還是難免被潛移默化,在生活裡增加一些校名帶來的價值觀。 華特.強森不只球威驚人,在球場外謙遜與體貼的個性也常被稱道,更重要的是,他證明了人生不只唯一選擇,在職業運動場也能出人頭地。將近七十年來,從這裡畢業的人們,有些成為國會議員、白宮顧問、聯準會理事或世界銀行高層,有人站上奧斯卡舞台、也有人拿到諾貝爾獎。它曾經孕育出好幾位職業足球選手,還有泰國皇室的公主。 除了華特.強森以外,美國有好幾間學校以首位非裔職棒選手傑基.羅賓森(Jack Roosevelt Robinson)為名,也有學校叫做傑西.歐文斯(James Cleveland Owens),前者象徵平權運動的進展,後者更記錄了有色人種在一九三六年柏林奧運賞給納粹種族優越論的一記耳光。就像大亨小傳最被傳誦的那段話:「於是我們一再向前努力,卻像逆流行舟,始終被時間拖回過往」,人們不能改變過去,也無法抗拒歷史對未來的限制,至少,我們還能做些選擇,讓值得傳誦的故事進入學生的生活。 把視角拉回台灣,雖然促進轉型正義條例已經通過多年,目前仍有數十間學校保留威權時代留下來的設施與命名,而相關討論往往很快就被拉進藍綠意識形態的對決。台灣其實並不缺值得被記住的運動選手,諸如楊傳廣...

聯合報名人堂:<世界變了,球場也是>

第一次到大巨蛋看球,是剛啟用的第二場職棒賽。那應該是近幾年最歡樂的看球經驗。我們坐在場邊應援區,身邊不認識的球迷朋友,不斷遞來自己帶進場的啤酒與零食和大家分享,全場充滿了天涯若比鄰的熱情。對於在北美早已習慣幾乎什麼都不能自備進場的我們來說,如此體驗實在不可思議。 從二○二五年經典賽開始,大巨蛋也開始需要簡易安檢,應該算是台灣少數稍微注重維安的球場。不過,相信從二○二六年開始,這一切將會大不相同。因為運動場館本來就是安全風險最高的場所之一,不管是比賽或演唱會,人們都會在相同時間進場、相同時間離開,並且同時聚集在少數出入口,這些特性一旦與惡意行為重疊,往往會讓危機被放大成難以承受的傷害。 二○一七年曼徹斯特競技場爆炸案,正是最典型的例子。當晚場館內舉行美國流行巨星亞莉安娜演唱會,約兩萬名觀眾進場。爆炸並非發生在場內,而是在演唱會結束後,觀眾大量湧向出口的大廳與通道交界處,也就是安檢已經結束、警戒逐步解除,卻同時是人流密度最高的散場節點。自殺炸彈客選擇的,是這個介於場館與公共空間之間、最容易被忽略的灰色地帶,最終造成廿二人死亡、數百人受傷。 而近十幾年來,最駭人聽聞的恐怖攻擊則發生在巴黎。那一天,伊斯蘭國恐怖分子在巴黎多處以炸彈與槍枝同步犯案,奪去一百卅條人命。一連串攻擊的起點,正是法蘭西體育場。當天球場內坐滿八萬名觀眾觀看國際足球賽,法國總統也在看台。所幸其中一名炸彈客在安檢入口被攔下,爆炸發生在場外,否則死傷規模恐怕遠遠不只百人。事件過後,歐洲職業足球全面升級外圍安檢與警戒圈,體育場正式被納入國家反恐基礎設施的一環。 對照之下,台灣的職業球場同樣具備高度可預測的人流、集中出入口與固定散場時間,但安檢邏輯仍停留在「避免危險物品影響比賽秩序」,而非「防範惡意行為造成大規模傷害」。場館外圍多半完全開放,進出動線與一般商場無異,甚至在散場時,警戒反而比進場更為鬆散。 令人遺憾的是,世界已經改變了。不論台灣過去與世界多數地區相比,曾經是多麼安全,對於未來,我們都必須建立不同的假設。中華職棒近日因北市隨機攻擊事件,開始討論球場安檢優化方向,要求賽務、安全與場務單位檢討大巨蛋等密閉場館在緊急狀況下的人力配置與疏散機制。可以預期新球季勢必會出現更嚴格的標準,對球迷長久習慣的便利而言,將是一大挑戰。但人命關天,運動場館從來不只是娛樂設施,而是必須用國家級風險標準來看待的公共空間。 我會...

聯合報名人堂:<運動品牌的疫情後遺症>

新冠肺炎蔓延全球的那段時間,除了藥廠創造營收高峰之外,真正以黑馬姿態竄起的新企業,其實多半與健身活動有關。因為外出受限,運動被迫轉移到居家空間,也為一批原本並非主流的品牌,創造了難得的機會。 其中,主打「在家也能運動」的派樂騰,成功整合高價健身器材與線上課程,快速席捲市場;而另一條看似不同、卻同樣受惠於時代情境的路線,則是露露檸檬(lululemon)。它並不販售設備,也不直接提供運動課程,卻在這段期間內鞏固高端運動生活品牌的形象,成為少數能在動盪環境中,讓消費者為提升自我感覺而溢價購買的服飾品牌。 然而,當疫情退去,派樂騰率先陷入財務泥沼,露露檸檬的神話也開始出現裂痕。不同的是,派樂騰的修正來得又快又急,露露檸檬的變化則緩慢且不易察覺。 派樂騰的頹勢原因很單純,先前的高速成長,幾乎完全建立在一個無法長期存在的環境之上。當人們生活回歸正常,整個商業模式就消失了。相較之下,露露檸檬狀況看來好很多,它沒有出現劇烈營收下滑,財報表面仍維持成長,海外市場甚至持續擴張。但也正因為如此,問題反而更容易被忽略。 露露檸檬在過去十二個月股價幾乎掉了一半,要不是這個月藉著第三季財報逆轉回來,情勢只會更糟。事實上,儘管第三季財報看來營收增加,全年財測小幅上修,可是在北美市場同店銷售已經轉為負成長,而且並非首次出現。對一家曾經以高單價、低折扣與高度忠誠客群著稱的品牌來說,這樣的變化不只是循環起伏,而是品牌價值崩壞的徵兆。 目前露露檸檬成長的重心在海外,尤其是中國大陸市場,他們以倍數速度展店,為全球營收提供支撐,也讓整體成績維持亮眼。但這種成長存在許多不穩定性,消費者情緒轉變迅速,像前陣子始祖鳥因爆破事件被杯葛,其他品牌藉此獲益,可是倒楣事情什麼時候會輪到自己,誰也不敢預測。 把視角拉開看看其他運動品牌的處境,幾年前陷入頹勢的愛迪達,如今似已走出最黑暗的時刻。他們用經典鞋款幫助品牌重新找到定位,並且更貼近各個區域市場,營運利潤大幅增加,市場對它的信心也逐步回溫;相反地,儘管耐吉並沒有經歷愛迪達那樣的斷崖式危機,在疫情期間押注直營通路的策略,現在正讓他們付出慘痛代價。 當疫情這層保護罩消失,運動品牌真正面對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在一個不再極端、也不再失衡的世界裡,自己究竟還剩下什麼不可取代的價值。派樂騰過度依賴情境,最先被淘汰;露露檸檬靠情緒溢價撐住成長,骨牌卻已開始動搖;愛迪達完成止血,仍...

聯合報名人堂:<紅頂商人的禁藥實驗場>

在一八九一年,最快的一百公尺短跑是十秒八,這個速度用現代標準來看當然不及格,自從人類在一九六八年突破百公尺十秒障礙以後,世人對極限的想像就不再相同。目前紀錄是牙買加閃電波特創下的九秒五八,這個數字在柏林世界田徑錦標賽出現,已經高懸十六年無人能超越,是幾十年來最長的停滯。以人體的自然條件來看,似乎是個看不見的牆。 在這樣的背景下,計畫在明年五月舉辦的「增強人類運動會」,打破短跑紀錄無疑是主辦單位最期待的成果。「增強人類運動會」,也有人直接稱作「禁藥運動會」,是近年才公開亮相的新型賽事構想。它預計在二○二六年五月下旬於拉斯維加斯登場,場地就設在賭城旅館裡,項目集中在游泳、田徑與舉重,賽程可能只有一天,重點放在短時間、高張力的比賽形式,尤其是五十公尺游泳和一百公尺短跑,這類最容易被關注的項目。 這個賽事最具爭議的地方在於,它不採用傳統的禁藥檢測制度,而是公開宣稱允許選手在醫療監督下使用提升表現的手段。主辦單位說選手會在賽前接受身體檢查與健康評估,由獨立醫療委員會來判斷風險與參賽資格,用醫療監控取代全面禁止。同時,他們開出高額獎金,破世界紀錄還會再加碼,希望吸引選手參與。例如二○二二年世錦賽金牌得主克利就宣布將參加首屆比賽,他目前正因禁藥問題遭田徑協會禁賽。 世界反禁藥機構和多個國際體育組織已經公開表態,認為這樣的賽事會把運動員推向健康風險不明的狀態,形容這種模式接近格鬥場,參加增強運動會的選手將永久被逐出正常比賽。醫學界也指出,就算再怎麼監測,長期使用藥物,還是可能帶來各式健康問題,這些在過去禁藥案例中早有前車之鑑。 儘管出現這些預期中的反彈聲浪,比賽仍然很可能如期舉行。因為,增強人類運動會的投資者背景都不簡單,創辦人是澳洲企業家阿隆.蘇薩,是川普大金主彼得.泰爾的合夥人,所以泰爾也是首輪出資者之一。近期投入資本的一七八九創投公司老闆唐諾.川普二世更是總統長子,他在今年初曾說「增強人類運動會代表著未來:真正的競爭、自由,新紀錄。這關乎卓越、關乎創新,也關乎美國在世界的主導地位,這正是『讓美國再次偉大』所追求的一切。」 藉由生物與醫療科技結合,他們的目標不只是延長壽命,而是讓身體更強、更快。 這聽起來像恐怖電影的開端,在這些右翼權貴眼中,卻是未來趨勢。只要首屆比賽真的跑出比波特更快的百公尺成績,無論外界怎麼批評,都無法改變它在市場上立刻取得的話語權。傳統體育所有強調的公平與...

聯合報名人堂:<2025 字典正式投降的一年>

道奇擊敗藍鳥贏得世界大賽冠軍後,從多倫多飛回洛杉磯的專機充滿了歡樂氣氛,同在今年加盟球隊的投手史奈爾對佐佐木朗希打趣著問,「嘿,朗希,我們連續贏了哪幾場球?」 「六、七」,佐佐木朗希回答,同時沒忘記隊友教他的手勢,雙手手掌向上揮動,如此舉動,讓大夥都樂了起來。 如果讀完以上段落,覺得完全無法理解,其實是合理的反應,因為我也不懂這種幽默。不過,每年推出「年度新字」的線上辭典網站,已在近期宣布「六、七」是代表人類文明在二○二五年的詞彙。對於辭典網站來說,這也是史上首度出現,無法用辭典定義的年度新字。 如果要討論六、七的起源,不管是搜尋網路或人工智慧應該都會提到美國饒舌歌手史奇瑞拉,他來自費城六十七街,寫了一首不斷重複這組數字的歌,然後身高六尺七吋的職業籃球員拉梅洛.鮑爾在抖音用了這首歌當背景音樂,結果就爆紅起來。 史奇瑞拉跟鮑爾都不是超級巨星,史奇瑞拉不見經傳,甚至連那首造成詞彙流行的歌點閱數迄今都還沒超過千萬;鮑爾雖然是可以打進明星賽的後衛,比他受歡迎的球員大有人在。六、七流行起來沒有能夠被分析的原因,真正要讓青少年解釋它的意義,也沒有人可以說得出來。 只是,每當這個數字出現,聽到的人就會雙手手掌向上瘋狂揮舞,然後集體興奮吼叫。像現在速食店叫號取餐到六十六號時,店內青少年都會引頸期待店員念出下一個號碼,彷彿是樂透中獎一般。而許多學校老師早已不堪其擾,只好明令禁止在課堂裡出現六、七這個詞彙。不過,身旁的大人愈不懂、愈憤怒或尷尬,只會讓年輕孩子們更開心。 「六、七」存在的意義就是因為它毫無意義,它是一種成天看短影音,在重複多巴胺快感輪迴後,出現腦腐現象的代表,是過多無腦迷因所造成的結果。辭典網站說選擇它是為了反映當代文化的流動,其實,更像是承認投降。當語言系統開始失去內涵,辭典就毫無用途了。前年年度代表字是「幻覺」,去年則正是「腦腐」,這些字彙連續出現,似乎預告了人類世界的未來。 然而,與其責怪下一個世代的無腦迷因,或許我們更應該反思為何年輕人的幽默,竟然是像這樣的無話可說。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戰爭、經濟、政治、天災問題的世界,每件事情都值得關注,又看似沒有任何改變的可能。 或許,六、七這種沒內容的暗號,反而說明了我們共同的疲乏。當大人們顛覆著世界,下一代早已學會另一種反應方式: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信,乾脆就用兩個莫名其妙的數字,把所有荒謬一起打包。大人困惑、老師抓狂、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