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發表文章

目前顯示的是 7月, 2025的文章

聯合報名家縱論:<美國網紅公開賽>

八月卅一日晚上的亞瑟艾許球場,大坂直美對札哈羅娃的首輪比賽打到一半,主審突然暫停比賽,拿起麥克風要求包廂觀眾安靜。賽後有影片解釋了事情來由,原來是位穿著圓點洋裝的女子,在比賽進行中開著環形補光燈自拍;另外還可以看到豪華包廂裡整排網紅背對球場,正在錄製品牌宣傳影片,球賽只是用來打卡的背板。 大坂直美賽後說,「來到運動賽事就要尊重這項運動,先知道球場禮儀,是待人處事的常識」。她還特別提到,以微小差距輸球的對手札哈羅娃,真的有受到包廂喧鬧的干擾。 令人驚訝的是,這些不速之客,很多是主辦單位請來的。美國網球協會前年首度發給「內容創作者」五十四張採訪證,結果換來超過五百萬次社群互動。於是他們見獵心喜,今年邀請對象加碼到將近百人,此外不少豪華品牌另外招待自家網紅進場。病毒式行銷成效反映良好,去年進場人數突破一一四萬,紀念品銷售成長近三成。單杯要價廿三美元的招牌調酒是網紅拍片必備,竟然因此賣出七十三萬八千杯,光是這款酒的營收就超過一千七百萬美元,主辦單位今年還放話要賣九十萬杯。 成功行銷的代價,是看球體驗的改變,甚至連球場的氣味,也受到新觀眾的影響。法國老將馬納里諾說,「球場上聞得到大麻味,這裡愈來愈像動物園」,球員抱怨比賽進行中觀眾就能在看台隨意走動;白俄羅斯球后莎芭蓮卡也在比賽中向主審要求暫停,「天啊,到處都是,整個球場都是大麻味」。 不僅看台被網紅占據,賽程也是用網路流量做優先考量。菲律賓新星艾亞拉世界排名十八,社群追蹤者數以百萬計,因此連續兩輪被排進第二大的阿姆斯壯球場,可是二○二二年美網冠軍斯威雅蒂,生涯贏過六座大滿貫,卻被放到比較小的場地。 有球迷寫了公開信給主辦單位,她懷念的是全場同時屏息、同時歡呼、同時嘆息的年代,每個人都緊盯球場,經歷著相同的比賽體驗。現在看台充滿根本不看比賽的人,還有來自四面八方的噪音,昔日看球的魔幻感覺已經找不回來了。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真正靠比賽維生的職業球員不能參加溫布頓、澳洲、法國,還有美國網球大賽,因為這些被稱作年度四大賽的賽事只對業餘選手開放。一直到一九六八年,網壇終於讓業餘與職業同場競技,從此稱作「公開賽」,名稱的本意,是讓網球最高殿堂,向所有真心打球的人敞開大門。 結果,再過了半個多世紀,美國公開賽把門更加敞開,走進來的是補光燈、環形腳架跟品牌業配。昔日被擋在門外的,是把網球當作生命的職業選手,現在被網紅擠出場外的,卻是把網球...

聯合報名人堂:<職業運動的特種入場券>

大聯盟明星賽剛結束,釀酒人隊新秀投手雅各布.米修羅斯基竟然入選,至今仍在棒球圈餘波盪漾。他在明星賽前僅於一軍投出五場比賽、累積廿五局,卻憑著短期數據(四勝、防禦率二點八一)被選為球隊代表,超越野茂英雄與海盜王牌史肯斯,成為史上出賽場次最少的全明星投手。 米修羅斯基的球速驚人,潛力確實存在,幾場比賽畫面也引爆網路聲量。但實際上樣本數仍小、控球不穩,更未經歷高張力對抗的洗禮。對許多資深球員來說,這樣的入選不只是令人錯愕,而是直接衝撞體系的價值認定。畢竟,「他不屬於這裡」的違和感,早已不只出現在棒球場,而是職業運動整體的鏡像裂痕。 就在同一個月,美國羅德島國際網球名人堂公開賽出現一對離奇雙打組合。一方是已退休的美國選手傑克.索克,另一方則是知名對沖基金經理人比爾.艾克曼,後者是透過主辦單位提供的外卡名額進場參賽。這張外卡來自職業網球挑戰者級賽事,等同於台北海碩盃等級的官方門票,卻不是來自排名、積分或預選資格,而是純粹憑藉私人關係取得。 這場比賽他們在首輪僅撐六十七分鐘就輸球,與職業水準落差明顯。前世界球王安迪.羅迪克公開表示:「這是我看過最荒謬的網球比賽」,形容整場就是「徹底笑話」;傳奇球后娜拉蒂洛娃則在社群寫道:「這樣的外卡安排,是對網球運動的不敬。」即便如此,比賽結果仍然被登錄在職業賽事官方紀錄中,與所有靠積分拚上來的選手並列。比賽結束後,艾克曼捐出三億台幣給主辦單位。 在職業高爾夫方面,前美式足球四分衛東尼.羅莫也數度以外卡身分參與巡迴賽。他的實力雖在業餘圈中出眾,但面對真正職業選手仍明顯不足,幾乎每場都在預賽止步。儘管如此,主辦單位仍因其名氣與收視效應持續提供參賽空間。 賽車領域則早已把這樣的現象命名為「付費車手」。二○二一年,俄羅斯車手尼基塔.馬澤平代表哈斯車隊出戰一級方程式賽季。他在先前比賽成績平庸,卻因父親是俄羅斯工業巨頭烏拉爾化工的董事長,為車隊提供巨額資金,最終拿到席位。他在場上屢次打滑、墊底,被車手們私下稱作「移動障礙」。最終他不是因為表現不佳而下車,而是因俄烏衝突無法繼續出賽。 有些人就是能憑藉知名度與鈔能力進場,如此差異,不可能被無視。正如費城人隊重砲外野手卡斯泰拉諾斯對米修羅斯基入選明星賽直言:「這不是大聯盟明星賽,這是香蕉隊比賽!」(香蕉隊為一支主打表演、滑稽與娛樂的非正式棒球隊)當職業運動聯盟開始不再以實力、成績為首要依據,而是轉向短期熱度與...

聯合報名人堂:<飛彈如雨的日常>

六月底跟一個軟體服務公司開會,會議時間是美東早上十一時半,因為這樣才能讓幾個不同時區的人參加。那是一間總部在特拉維夫,市值千億台幣的大型跨國企業,主要是提供偵測詐欺交易的服務,公司創辦人原本在以色列軍方情報單位。首次會議是在兩周前,戰爭還沒開始;第二次開會的時候,戰爭已經結束。 「躲防空警報比較麻煩,來回可能就是一兩個小時」,對方營運長說,「但其他時間,公司都還是照常運作」。其實我們第二次開會前停火尚未宣布,以伊雙方還在飛彈互轟的階段,我們有跟對方確認是否需要延期,不過他們說沒有關係。 世界長久相對承平,所以對戰爭時期,民眾仍然需要維持正常工作與生活的這件事情,或許已經失去記憶。不過,就連難以控制平民戰損的昔日世界大戰期間,人們還是去上班、還是辦婚禮、還是舉行職業運動比賽。尤其職業運動這件事情,在和平時期很容易被當成理所當然的娛樂選項,但在戰爭之中,它的位置變得微妙,甚至有點尷尬。 如果你在一九四三年走進紐約洋基球場,會看到場邊一排空著的座位,椅背上掛著制服和鋼盔,那些是被徵召入伍、無法出賽的球員名牌。場上球員有些是高中剛畢業的菜鳥,有些是老將回鍋,頂著膝傷硬撐。戰爭帶走許多人,讓整個比賽品質產生斷層。儘管如此,球賽仍然在國旗升起、國歌奏完後準時開打。 當年美國總統小羅斯福給職棒聯盟發了在歷史上留名的「綠燈信」,他說人們需要娛樂,需要一點正常感,所以比賽應當繼續,這封信成為戰爭時代職業運動得以存活的憑證。後來美式足球、籃球、冰球也都照樣打,儘管各隊都少了幾個核心球員。當時政府的邏輯很清楚,不管戰事如何,也要讓後方日子看起來沒有完全崩塌。這不只是美國的選擇,納粹德國同時照常進行足球比賽,甚至把比賽結果當成宣傳;蘇聯在列寧格勒圍城期間也有公開賽事,觀眾得穿過封鎖線,冒著砲火看球。 戰爭中的職業運動當然也埋下了一些悲劇,有些球員入伍後從此沒回來,有些人退伍後發現自己再也無法打球,也有人被迫在輿論與良心之間作選擇。最有名例子大概是拳王阿里,他拒絕被徵召去打越戰,結果被吊銷拳擊執照並剝奪頭銜。 球賽不反戰、也不挺戰,它只是提醒我們,即使天塌了,球員還是上場,裁判照樣誤判,觀眾一樣吵架。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其實是一種本能,一種對秩序的執著。不論是哪個年代,在戰爭真正停止之前,生活得先以某種形式延續下去。就像飛彈落下的日子裡,企業還是照表開會,那些維持日常的舉動,就是對崩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