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六年一月,美國雙陸棋協會在紐澤西州澤西市的飯店舉辦紐約大都會公開賽,從新手到大師組共四百多人出賽,包括來自德國、南非、希臘、秘魯的選手。排名榜最頂尖的選手大多到場,包括公認最強的日本選手望月正行。不過他在首輪就被淘汰,這就是雙陸棋的特性,運氣跟技術同樣重要,職業選手也經常輸給業餘玩家。 雙陸棋(backgammon),從西元前三千年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流傳到現在,是當今世界最古老的桌遊之一。遊戲開始雙方各持十五枚棋子,靠兩顆骰子決定移動點數,最先把所有棋子沿棋盤跑到終點就獲勝。途中若走到對手只有單枚棋子的格子,單枚棋子就需要回起點重來。擲骰是運氣,決定移動哪枚棋子是策略,近代發明的倍數骰更讓賭注可以隨時翻倍,把古老遊戲再升級。 雙陸棋曾經非常受歡迎,十字軍東征時英格蘭獅王理查曾與法國盟友聯合頒布命令,禁止基層士兵玩遊戲耽誤打仗;在七○年代美國,花花公子海夫納的莊園裡,這個遊戲跟迪斯可、香檳還有他的絲質長袍都是標配。最近幾年,雙陸棋再掀熱潮,許多新參與者希望藉此重新跟人接觸,逃離手機帶來的多巴胺輪迴。 雙陸棋玩家需要評估運氣帶來的影響,再運用策略戰勝對手,跟真實世界的生活經驗相仿,或許正是它吸引人的原因。也因為這樣,雙陸棋策略在職業運動也能套用,前雙陸棋冠軍佛里戈把遊戲決策模型套用在美式足球比賽,賣給聯盟近十二支球隊,費城老鷹隊在二○一七年球季奪冠,這套軟體是重要推手。 不過,要說到帶有運氣成分的桌遊,對華人來說,更熟悉的當然就是麻將。有趣的是最近一兩年間,北美麻將活動盛行,歡迎度幾乎是以倍數增加。咖啡店、酒吧、圖書館、養老院、千禧世代甚至是Z世代的聚會場合,幾乎到處可能看到牌桌,連手工客製麻將牌的銷量也跟著增加。 好萊塢女星茱莉亞羅勃茲幾年前在深夜脫口秀聊起打麻將的習慣,「其實,這個遊戲就像人生,要不斷在隨機抽到的牌裡,從混亂中整理出秩序。」這段影片去年底在社群媒體再度被翻紅,不但是麻將獲得矚目的原因之一,更解釋了它現在受歡迎的理由:就像麻將與雙陸棋的設定,人們發現生活裡有愈來愈多在控制範圍以外的變數,不管是經濟壓力,戰爭衝突,社會正義,還是種族問題,在充滿渾沌的處境裡,人們只能盡量克服困難,努力調適,或是接受命運。 從美索不達米亞的雙陸棋,到走向世界的麻將,或許,讓人們著迷的,就是命運與選擇之間的微妙平衡。運氣決定起手,策略決定過程,而人生最難的,並不是如何抽...
德州達拉斯市中心的舊電力公司大樓側面,一九九九年由海洋保育藝術家韋蘭德畫的「海洋生命」,在五月中被工人覆蓋上厚厚的藍漆。八十二英呎高、一百六十四英呎長的鯨群消失之後,替代的是世界盃足球賽主題作品。憤怒的韋蘭德已經提出訴訟求償,主張覆蓋壁畫違反了視覺藝術家權利法。 壁畫是藝術家在全球百座城市完成,以「無國界海洋」為訴求的環保作品;覆蓋它的,卻是足球場的商業標誌,這個微小的事件正是這屆世界盃最貼切的縮影。當代美國正用油漆把過去的全球化記憶刷掉,再嘗試用同樣牆面畫出新的,卻不見得是更好的規則。 二○二六世界盃,即將在台北時間(六月十二日)周五凌晨在美國、加拿大、墨西哥三國聯合開幕,四十八支球隊、一百零四場比賽、十六座城市,是史上最大規模的一屆賽事。可是同時間,美國正在世界舞台上扮演最積極的反全球化角色。川普政府已經對另兩個共同主辦國加徵關稅,把旅行禁令擴大到三十九個國家,其中包括晉級的伊朗、海地、象牙海岸、塞內加爾,又從元月起暫停七十五個國家的移民簽證處理。 有經濟學家對足球比賽的十二碼球做過分析,發現守門員有五成會撲向左邊,四成四會撲向右邊,留在中間僅有百分之六。問題是,數據顯示守門員留在中間的撲救率最高,達到三成三,是左右兩邊撲救成功率的兩倍多;從進攻球員來看更詭異了,如果把球踢向球門正中央,進球率高達八成以上,卻很少球員選擇這樣做。 理性的選擇很清楚,可是大多數球員都寧願在賽局理論扮演不講理的角色,覺得「需要」做些什麼,因此守門員會往兩邊飛撲、進攻球員會往兩邊射門。從心理層面來說,守門員寧願飛撲後接不到球,進攻球員也寧願在左右兩端被擋下,如果事情在中間發生,可能被球迷當作笨蛋,這個風險比輸球還糟糕。 同樣的行為偏誤,正在世界舞台上演。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建立的國際秩序,無論用戰爭死傷、跨國貿易、平均壽命、或極端貧窮人口當作標準,每項數字都是人類史上最好的時期。但是這幾年,各國政府卻像往兩邊飛撲的守門員,明知留在原地才是理性選擇,仍按捺不住「想做點什麼」的衝動,不管是提高關稅,撤銷協議,還是退出國際組織,過去八十年橫跨世代織出的安全網,就這樣快速被撕開。 當達拉斯鯨魚壁畫被抹去時,無國界的全球化藍圖也正在消失。用來取代的,或許是更鮮豔、更昂貴、也更符合短暫商業需求的世界盃圖騰。當比賽結束後,人們還是要做出迫切的決定,究竟該向左撲,向右撲,還是耐心守住中間那個很可能比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