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遠見華人精英論壇:<運氣與常識的盲點>

不管是現在韓國職棒打拚的Dan Straily 、2018防禦率只有0.78的守護神Blake Treinen,或是去年打進大聯盟明星賽的浪人投手Liam Hendrick,越來越多球員開始公開提到數據分析公司Codify對他們職業生涯的幫助。Codify負責人是在舊金山的朋友麥可.費雪(Michael Fisher),系統裡面不少用戶端功能是我們一起討論出來的結果,看到他們終於獲得該有的肯定,也些許覺得與有榮焉。

美國職棒大聯盟數據是公開資料,任何人都可以下載分析,每支球隊更有從5人到20人不等的專職部門負責此項業務,卻仍然有些球員決定自掏腰包向Codify這類型公司(不過其實目前也只有這家公司)求助,主要原因是麥可能夠精確地把複雜的對戰數據簡化,幫助投手記憶為他量身打造的打者弱點,進而在對決時快速做出反應。這個部分在先前其他專欄有提過,此處就不再贅述。

Codify前幾天在社群媒體分享幾件跟運氣有關的事,倒是值得拿出來討論。

一般來說,當投手把直球不小心丟進好球帶正中心的時候,被打者強勁回擊的機會是很高的。全聯盟打者面對這種被稱作「很甜的」正中直球,預期加權上壘率(xwOBA)高達四成一一,遠遠超過所有球路三成一九的總平均。教練通常會建議球員避免把直球丟到正中間,盡量塞到邊邊角角的地方(更有不少人還停留在一定要「把球壓低」的傳統迷思,不過那又是另一個話題了),從整體數據角度來看似乎是沒錯的。

對巴爾地摩金鶯隊的投手阿姆斯壯(Shawn Armstrong)來說卻並非如此。去年他把球投到正中央總共39次,沒有任何一位打者擊出安打,預期加權上壘率也僅有一成八九。大多數人看到這樣的數據只會覺得他運氣很好,因為把球丟到正中央實在太危險了,尤其阿姆斯壯並非知名強投,去年球季前只在大聯盟丟了52局的比賽。

但是好的分析師就能夠發現「常識」(Common Sense)以外的細節,從統計學角度確定樣本無誤之後,下一步就是找可能原因:阿姆斯壯直球轉速是全金鶯隊最快的,跟日裔明星投手達比修有非常近似,如此轉速會讓直球出現打者意料以外的位移。阿姆斯壯在球隊擔任短局數中繼投手,打者在單場比賽裡可能已經習慣其他投手的尋常直球,遇到他的高轉速正中直球反而打不好。

出自Codify官方IG。圖為打者對阿姆斯壯正中直球一籌莫展圖/出自Codify官方IG。圖為打者對阿姆斯壯正中直球一籌莫展

如果受限於「常識」,把好結果歸功運氣,就浪費掉一個可能的稀有制敵利器了。

相反的,在製作投打模型的時候,除去運氣影響是很重要的步驟。球場上經常可以見到打者擊出軟弱無力的球卻硬生生變成安打,或是強勁飛球直接飛進手套變成出局,雖然那是真實出現的結果,在準備資料時仍然要把這些事件修正到運氣沒有那麼好(或那麼壞)的情況,因為畢竟在大數法則之下,運氣總會回歸到中點。

對於使用者來說,也需要有相同的信心。把球丟到該丟的位置,打者理應打不好,可是瞎貓總能碰到死耗子,有時候還是會莫名其妙被強勁擊中球心;把球丟到該丟的位置,打者擊出軟弱的球卻變成安打,甚至因為球場風勢變成全壘打,就跟打麻將被肉腳對手自摸一樣,倒楣事情總有可能發生。可是如果能持續做對的事,不受短暫運氣影響,就會在大多數情況佔到上風。

不要因為運氣不好就過度修正自己原本正確的決定,說來簡單,做起來卻不容易。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惡夢

  我一直到一兩年前才不再每個月都夢到我在永和國中的導師。 他是一個個頭矮小,卻殘暴異常的兇狠角色。在體罰還是合法的年代裡,他很適度地扮演了那個時代的極端。我基本上來說不是一個會惹麻煩的學生,在依照模擬考成績排的座位裡,通常都可以分到安全區域的前一兩行。可是,不管是偶爾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嚴重處罰--像是考試作弊被抓到,或是每天數次在公眾刑場見到的殘暴行徑,都變成後來需要很努力埋葬的記憶的一部分。 考試作弊是必需的,我甚至還需要跟其他功課不錯,負責掌管主要科目測驗卷的同學交換答案卷,我的國文,數學的謝寧,地理的黃國政,理化的陳柏宇(有趣的是一番填鴨以後上了建中,我卻怎樣也記不起大部分建中同學的名字),甚至是大家都用來捉狹的管英文的娘娘腔同學,都是這個小型經濟圈的一部分。我們需要以物易物,因為只有先知道答案,才能夠達到滿分,也就是不被體罰的安全線。嘗試扮演成人的我們,有時候也會把答案卷像是施捨一般賣給一般大眾,換來的是現在想起來少到不可思議的金錢,還有淺嚐即止的,用低劣的手段輕鬆掌握別人命運的權力感。 作弊被抓到的最嚴重一次,導師像瘋了一般用藤條抽打我的手指。他的體罰是職業化的,要讓學生痛,該打的是手指而不是手心,是小腿而不是屁股。雖然,他也可以抽打學生屁股到坐在椅子上會痛徹心肺的程度。有時候手邊沒有籐條,趕時間的他直接用指節在學生後腦來個爆栗也夠嚇人。那天,被狂鞭一陣的我回到座位上,兩隻手變成青紫色,指節間的淤血讓我連手也合不起來。更痛的是回家以後,因為隔天的作業還是要交,所以我偷偷找了媽媽的針線包,把淤血塊逐著挑開,才能夠握筆寫作業的過程。 一直到上了高中,大學,短暫而奇幻式的軍旅,出國念書,工作,我還是會每隔幾天,在夢中回到國中導師的講台。「方祖涵,你數學考八分!」他驚喜地說,像是終於抓到跟蹤許久的疑犯的警察,下意識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難掩對即將展開的私刑的興奮。考八分的那天我似乎是生病發燒,不過前一晚的確是貪玩沒有念書,而這一次貪玩的下場,是之後將近二十年的,怎樣也關不掉的重播畫面。 一兩年前的一個晚上,呂學燕先生又回到我的夢裡。他已經變成我生活的一部分,跟後來在不同階段喜歡的女人們,輪流而毫無創意地填滿我失去主觀意識之後的夜晚。跟之前夢境不同的是,這次站在講台上等著被處罰的並不是我。 我從門外看著他,狠狠地盯著他的眼睛(從來不敢如此,就算在夢中)。教室裡同學們跟...

中時觀念平台: <玩物喪志>

  這是在觀念平台的最後一篇,也沒有不寫小說的藉口了.原載十一月十七日中國時報,「何妨玩物喪志」. 開車上班的路上,聽的廣播是一群三十幾歲的年輕人主持的運動節目。每個星期五,這些主持人會對猜美式足球的勝負。除了他們自己之外,還有一個固定的來賓也參加他們的競賽。這個傢伙今年球季目前勝少敗多,不過他不服輸地說他剛剛失業,終於有時間多做比賽的分析,剩下超過一半的球季不會再輸了--他是馬里蘭州的現任州長,共和黨籍的羅伯.厄立克。而就在三天前的期中選舉,厄立克在共和黨慘敗的土石流裡,痛失了連任的機會。 馬里蘭州是美國第五大經濟體,面積跟台灣相近。厄立克在即將結束的任期當中,把他的高爾夫差桿從兩位數字降到個位數,同時,成功地消弭了一千四百億台幣的預算赤字,還留下七百億台幣的盈餘。雖然他開玩笑說自己從一月開始就要失業,可是這些動人的數據是不會被忽略的。 事實上,兩年後的共和黨總統可能候選人,前任紐約市長朱利安尼在厄立克落選後已經打了電話給他,要跟他討論未來的動向。朱利安尼是一個雪中送炭的好人,就像今年紐約洋基隊在季後賽第一輪打包回家,他在傷心之餘,不忘在媒體上公開呼籲洋基隊應該再給總教練托利一年的機會。正在籌備大選的他,今年還是經常出現在洋基主場,在台灣的王建民球迷對這個專業球迷應該不會陌生。 擊敗厄立克的民主黨候選人馬丁.歐馬利也不是省油的燈。 長相俊美的歐馬利 是現任的 巴爾地摩市長 ,曾經被雜誌封為美國最佳的年輕市長,也是民主黨在六年後的總統大選可能參選的人物之一。他擔任吉他手兼主唱的愛爾蘭搖滾樂團,「歐馬利遊行」,在他即將開始的州長任期裡面,應該會更受到矚目。 作州長的人勤練高爾夫,選總統的人看棒球,當市長的人玩樂團,在成語辭典裡面,這種事情叫做玩物喪志;當美國的新聞週刊訪問總統夫人吳淑珍的時候,她說她的先生除了政治以外,沒有別的嗜好,(我們的總統先生說他的妻子除了看電視跟玩股票以外,沒有別的嗜好),這樣的專一個性,在成語辭典裡面,叫做戮力從公。我們受到的東方教育告訴我們,戮力從公是好的,而玩物喪志是壞的。 西方教育一個很重要的理念,就是全人教育。一個完整的人,必須要在情感,心智,環境,財富,體能,職業,還有人際關係上面協調發展,而一個協調發展的生命,通常會發展出對身邊事務的嗜好。一個政治家,通常要能夠在各方面都顯示出過人的能力,才能夠獲得民眾的支持,在自己嗜好的經營上也...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 在綠茵與文字之間:棒球如何被書寫、記憶與再造>

一、十九世紀的記錄與神話化 美國棒球文學的起點,不是小說,也不是詩,而是新聞報導。 十九世紀下半,美國社會在南北戰爭結束後進入工業化與現代化階段,棒球逐漸成為都市休閒的一部分,而文學書寫也從紀實與報導角度開始萌芽。最早的重要人物是被譽為「棒球之父」的亨利・查德威克 (Henry Chadwick) 。他不只是寫作棒球,更建立了理解棒球的語言。他所奠定並推廣的記分卡、打擊率與投手自責分率 (ERA) 等統計方式,不但塑造了球賽的邏輯,也給了未來作家分析與敘述的基礎。 這種以觀察與紀錄為主的文字並非純粹文學,但它為棒球的神話創造了第一層敘述背景。 1870 年代報章中的賽事報導開始加入英雄式語言:誰是最英勇的打者、哪支隊伍「以驚天一擊扭轉乾坤」,這些誇飾性語彙漸漸滲入國民敘事,尤其在 1907 年棒球被正式定位成「國民娛樂」 (National Pastime) 後,棒球書寫開始帶有一種建國精神的色彩。 另一個重要的神話構築來自關於陸軍少將阿布納.道布戴 (Abner Doubleday) 的傳說。雖然他其實與棒球的發明毫無關聯,當代學界共識是棒球源流更接近英式棒球 ( rounders) 與板球。但在 1905 年,由前國家聯盟總裁亞伯拉罕・米爾斯 (Abraham Mills) 領導,並由亞伯特・斯波丁 (Albert Spalding) 資助的米爾斯委員會,仍堅決宣稱是道布戴在紐約州古柏鎮「創造」了棒球。這個結論並未經過實證考察,完全建立於一封語意模糊的信件,卻迅速成為主流論述。這並非因為道布戴是真實的發明者,而是因為美國當時急需去歐化、純美式的文化象徵,神話就是如此誕生。 斯波丁本身是拿過兩百五十二勝的職棒投手,退役後成為體育用品商人,也是推動棒球全球化的關鍵人物。他的想法是一項運動若想成為「國球」,就不能只是場上的比賽,更必須具備可反覆敘述,教化後代,以及能被傳誦的神話。因此他積極透過出版與歷史改寫,讓棒球成為「美國精神」的具象化延伸,而道布戴神話正是這場文化建構的核心工程。 十九世紀的棒球書寫,往往充滿了道德寓言色彩,從報導走向故事,從統計走向象徵。早期小說與傳記文獻中,很多都像是斯波丁推廣的敘事文本,被用來教育年輕人如何成為好國民,如何從草莽拓荒文化轉型成工業時代的小螺絲釘,諸如遵守紀律、重視榮譽、公平競爭、減少個人主義等價值觀透過球場內外的畫面與轉述,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