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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時觀念平台: <報導之必要>

 
在九○年代亞特蘭大勇士隊的投手王朝裡,曾經有這一號人物。他從高校時期就鋒芒畢露,投過三場無安打比賽。高中畢業以後他就被選入職業球隊,經過一番磨練之後,終於在二十三歲進入大聯盟。隔年,也就是一九九九年,他接下球隊終結者的重要位置,為球隊成功守下三十八場勝利,二點四九的投手自責分率也證明他是聯盟中屬一屬二的救援投手。約翰.洛克,彷彿是在世紀末出閘的猛虎。怎樣也想不到,隔年在《運動畫刊》的一篇報導,讓他瞬間從天堂墜入煉獄。

在球季結束後的一個冬天午後,來自紐約的記者傑夫.裴洛曼坐在洛克的車上,他們兩人並不算陌生,不到兩個月前,傑夫才剛完成一篇介紹洛克的專稿。這個下午洛克的行程是到一間學校,參加替殘障學童舉辦的慈善活動,而傑夫的任務是再交出一份一千五百字的深度專訪給老闆。

上車沒多久,傑夫就知道自己中了新聞界的樂透,他的專訪對象像是瘋了一樣,見人就罵,對收費站吐口水,向對方來車比中指。話筴子一開,洛克叫自己的黑人隊友是黑猩猩,說紐約的七號電車(華裔跟西班牙裔乘客居多)上都是亂七八糟的外國人跟有愛滋病的同性戀。在整段行程當中,傑夫打開了錄音機,手上的筆記也沒有停過,洛克卻一點也不在乎。當然,傑夫在下車之後就迫不及待地完成這篇稿件,傳回給《運動畫刊》。

報導刊出之後,立刻變成全國性的大事件。當年正在角逐紐約參議員席次的希拉蕊跟朱利安諾都發出嚴厲的譴責,同性戀團體包圍勇士隊的主場抗議,而大聯盟當局在巨大的輿論壓力之下,只好給洛克禁賽的處分。洛克的職業生涯自此再也不一樣了,不管他在哪裡出賽,都會被抗議標語包圍。他在勇士隊只多待了一年半,就被當成燙手山芋交易出去。他之後短暫待過三支球隊,剛速派雄風再也不復見,諷刺地是球迷的憤怒卻是如影隨形。

洛克在二十八歲就被大聯盟球隊拋棄,而一夕成名的傑夫,當然立刻變成球員們同仇敵愾,最不歡迎的人物。他最終還是離開運動新聞界,不過後來卻變成暢銷書作家。

我前天在《閣樓雜誌》上看到傑夫沾沾自喜回顧當年的文章,心裡卻出現了一個大問號:倘若一個記者知道這篇報導即將毀掉這個年輕人的職棒生涯,他是否還會義無反顧地下筆?畢竟洛克是一名棒球員,僅僅受過高中教育,並不是一個政客或是教育家,那,他對世界的偏見,是不是真的有報導的必要?

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今日狗仔隊。皇帝權貴之事,史家杖筆直言是至上的美德,因為面對極高的權力,他們的筆是唯一的制衡。可是之於一介平民,記者的筆卻可以成為不對稱的暴力。洛克無疑是一個心胸狹窄的種族主義者,可是他受到莫大的懲罰,社會震盪之後也不見得有甚麼進步,換來的只是記者短暫的名聲。十年過後再來回顧整件事,想想還真是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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