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中時觀念平台: <所謂的遊戲規則>

 
寫稿的前一天,方小雨小女生問說,為什麼每次我要寫報紙的時候,看起來都很troubled的樣子.

「因為我怕寫不好啊,所以就會有壓力.」

「喔,我覺得你不用怕.如果你寫不好,他們就不會一直找你寫了啊?」我的七歲小女生說.

所以這大概是第一次,在寫稿的時候,覺得心底有火爐在燃燒.所謂的遊戲規則,原載於2008.05.30中國時報,登出來的時候我正在跨越太平洋,開始在台灣兩個星期的短暫假期.


-----------
星期一的世界日報登出了一則烏龍新聞,把去年發生在杜克商學院的亞裔學生作弊事件,重新登出來當做新聞。乍看之下嚇了一跳,想說怎麼同樣的事情這麼快又來一次,後來才發現原來只是粗劣的新聞編輯而已。不過舊事重提,去年這三十四名學生當中,九人被開除學籍,十五人被停學一年的下場,想起來還是不勝唏噓。現在正是這些學生原本應該畢業的季節,起薪六位數以上美金的工作本來是可以預期的,現在卻成了幻影。

乍聽之下,作弊被抓到就該受到處罰,應該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可是其實在這個案例的作弊,並不是小明在考試的時候偷看小華的考卷那麼簡單,而是一些學生在帶回家做答的考試當中,私下討論了答案的內容。老實說,在台灣念書的時候,如果是老師要我帶考卷回家做答,我也會假設老師默許在同學之間的討論,甚至去網路上找答案也是很自然的,不然幹嘛不在教室裡面考就好了呢?只不過跨過一個太平洋,遊戲規則卻大大不同,像是杜克商學院的案例,就是在不同規則下的祭品。

所以說到遊戲規則這個東西,實在叫人摸不著頭緒。在今年的北京奧運,南非代表隊的短跑選手Oscar Pistorius,即將成為奧運史上最非人類的選手。他的雙腳從膝蓋以下都是人造的結構,像是捷豹雙腿的義肢設計精良,非但並未讓他減緩速度,反而讓國際田徑總部懷疑讓他參賽會對其他四肢健全的選手造成不公平的待遇。這個像是科幻電影裡面的情節,竟然在Flex-Foot公司的發明之下出現。

國際田總拒絕他出賽的理由,是以他身上人工結構運作的時候,比真人所需的耗氧量少百分之廿五,因而造成比賽的不公平。不過後來根據麻省理工學院的研究,這個耗氧量的說法是沒有根據的,國際法庭也依此做了判決,肯定了Pistorius參賽的資格。可是可以想見,這樣的爭議只是才剛開始而已。主持麻省理工學院研究的是義肢權威Herr博士,雖然他的分析報告讓Pistorius獲得參賽的資格,他卻一點也沒有懷疑人工結構的競爭力。「人們一直以為人體結構是完美的」,他說,「其實一點也不是」。就跟Flex-Foot的創辦人一般,他們兩個人自己本身都是因為運動意外而失去肢體的殘障人士。

田徑賽並沒有太大的金錢誘因,到了職業運動卻不同了。Jerrod Fields,在伊拉克戰場失去左腿的廿五歲運動員,除了正在向他的NBA夢想前進外,他更希望自己是第一個參加NBA灌籃大賽的截肢者。如有人因為這些選手的人工結構而質疑他們的努力,那麼,請問遊戲規則的界線在哪裡?我們對棒球場上的Tommy John手術已經習以為常,其實把別的地方的韌帶換到投球的手上,也不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吧。可是相反的,如果人工結構的確讓截肢運動員佔到優勢,難保沒有一天會有其他選手選擇替換身上原本正常的部位,到了那時候,看職業運動比賽可能跟看機器人大決戰沒有甚麼兩樣。

所以關於遊戲規則,我是一點答案也沒有的。不過我知道,今年的北京奧運,我會第一次打開電視,看原本很無聊的,田徑賽的轉播。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惡夢

  我一直到一兩年前才不再每個月都夢到我在永和國中的導師。 他是一個個頭矮小,卻殘暴異常的兇狠角色。在體罰還是合法的年代裡,他很適度地扮演了那個時代的極端。我基本上來說不是一個會惹麻煩的學生,在依照模擬考成績排的座位裡,通常都可以分到安全區域的前一兩行。可是,不管是偶爾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嚴重處罰--像是考試作弊被抓到,或是每天數次在公眾刑場見到的殘暴行徑,都變成後來需要很努力埋葬的記憶的一部分。 考試作弊是必需的,我甚至還需要跟其他功課不錯,負責掌管主要科目測驗卷的同學交換答案卷,我的國文,數學的謝寧,地理的黃國政,理化的陳柏宇(有趣的是一番填鴨以後上了建中,我卻怎樣也記不起大部分建中同學的名字),甚至是大家都用來捉狹的管英文的娘娘腔同學,都是這個小型經濟圈的一部分。我們需要以物易物,因為只有先知道答案,才能夠達到滿分,也就是不被體罰的安全線。嘗試扮演成人的我們,有時候也會把答案卷像是施捨一般賣給一般大眾,換來的是現在想起來少到不可思議的金錢,還有淺嚐即止的,用低劣的手段輕鬆掌握別人命運的權力感。 作弊被抓到的最嚴重一次,導師像瘋了一般用藤條抽打我的手指。他的體罰是職業化的,要讓學生痛,該打的是手指而不是手心,是小腿而不是屁股。雖然,他也可以抽打學生屁股到坐在椅子上會痛徹心肺的程度。有時候手邊沒有籐條,趕時間的他直接用指節在學生後腦來個爆栗也夠嚇人。那天,被狂鞭一陣的我回到座位上,兩隻手變成青紫色,指節間的淤血讓我連手也合不起來。更痛的是回家以後,因為隔天的作業還是要交,所以我偷偷找了媽媽的針線包,把淤血塊逐著挑開,才能夠握筆寫作業的過程。 一直到上了高中,大學,短暫而奇幻式的軍旅,出國念書,工作,我還是會每隔幾天,在夢中回到國中導師的講台。「方祖涵,你數學考八分!」他驚喜地說,像是終於抓到跟蹤許久的疑犯的警察,下意識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難掩對即將展開的私刑的興奮。考八分的那天我似乎是生病發燒,不過前一晚的確是貪玩沒有念書,而這一次貪玩的下場,是之後將近二十年的,怎樣也關不掉的重播畫面。 一兩年前的一個晚上,呂學燕先生又回到我的夢裡。他已經變成我生活的一部分,跟後來在不同階段喜歡的女人們,輪流而毫無創意地填滿我失去主觀意識之後的夜晚。跟之前夢境不同的是,這次站在講台上等著被處罰的並不是我。 我從門外看著他,狠狠地盯著他的眼睛(從來不敢如此,就算在夢中)。教室裡同學們跟...

聯合報名人堂:<運動無界、人生無限>

雙北世界壯年運動會閉幕了,兩周比賽吸引許多目光,在各種運動賽事裡,台灣通常只有棒球才會有全民關注的熱度,至少在短暫時間裡,世壯運似乎開啟了另一扇門。 經過這段時間報導,大家應該知道世壯運的聯誼性質,除年齡以外,參賽者沒有資格限制,只要願意付報名費就能參加。儘管如此,在不少項目裡,仍可看到精采比賽。像山羊兄弟跟國體大OB兩隊的棒球冠軍賽,退役職棒球星對決讓人回味無窮;游泳、田徑皆有高齡選手參與,還有百歲人瑞出現在賽場;此外,我們一起打網球的朋友在雙打單打都拿到金牌,也覺得與有榮焉。 聯誼性質的運動會,世壯運並非唯一,光是在北美就有兩項大型活動,分別是亨茨曼世界長青運動會與美國全國長青運動會,後者參賽者需要先經過分區預賽,整體水準比其他活動高一些,甚至曾經被暱稱為「長青奧運」,不過在全球奧會近年強力執行商標權之後,至少在官方宣傳上就較少用這種說法了。其他還有像是歐洲壯年運動會、亞洲壯年運動會等等,都是對中年以上族群特別舉辦的賽事。 比賽活動期間,雙北主辦單位在諸多環節受到質疑,網路還出現「靠北世壯運」社群,尤其在胡亂翻譯、拼字錯誤、賽程混亂這些部分,實在難以辯解。雖然說世壯運預算不比正式國際賽事,經費有限或許對品質有些影響,可是此次活動仍然花了十六億台幣,比紐西蘭首府奧克蘭在上屆比賽高出很多。 二○一七年世壯運,紐西蘭與奧克蘭市政府各負擔三億多台幣,不但回收成本,另外還帶來將近一倍的觀光經濟。然而本次活動因為就近報名人數居多,被戲稱是「雙北運動會」,跟上屆活動六成參賽者來自外地不同,今年台灣是否也能獲得跟紐西蘭一樣的經濟效益,還待來日再來回顧精算。 將這些紛擾暫放一邊,像是世壯運這種主題式旅遊活動,已經在全球變成觀光產業重要動能。之前曾在專欄提過宗教朝聖、職棒春訓這些活動都能大量吸引觀光人潮,再以亨茨曼世界長青運動會為例,賽事固定在美國猶他州一個小鎮舉行,年收益估計竟然超過五億台幣,希望台灣不要因為一次活動的負面評論而從此卻步。 更重要的是,世壯運對逐漸老化的台灣人口,絕對將帶來深遠長久影響。誠如主辦單位「運動無界、人生無限」的宣示,壯年運動員只要有熱情,都能夠把運動當成終身興趣。台北世壯運雖非完美,但展現的意義卻遠超一場賽事本身。它讓大眾看見中高齡者同樣能享受競技的樂趣,讓運動重新融入生命各階段。對許多參賽者而言,參加的不只是比賽,更是一場對健康、對生活、對夢想的堅持...

聯合報名人堂:<高尚、低俗,與爭議的開球文化>

四月十五日洛杉磯道奇球場,負責開球是來自日本的嘉賓,一隻穿著道奇球衣的凱蒂貓。她揮了揮手,貌似可愛地投出一球,全場歡呼聲與閃光燈交織。不過,這個看起來無害又討喜的舉動,很快就在網路被群眾撻伐。 那天是「傑基.羅賓森日」,他是首位進入大聯盟的非裔球員,背號四十二號早已在全聯盟退休。這個日子不只紀念他的偉大職業成就,更紀念在那個時代,很多人一齊對抗歧視的勇氣。在這天所有球員都穿四十二號球衣上場,可是這隻卡通貓站上投手丘,卻穿著七十四號,因為那是三麗鷗設計師清水侑子創造它的年份。道奇隊不知是有意或無意地忽略了傑基.羅賓森,讓紀念偉大球員的日子被漫畫人物搶走風采。 在美國職棒裡,開球這件事可以簡單到球迷付錢就能做,甚至一場比賽可以開球好幾次。可是,有時也變得很複雜,像是前述凱蒂貓事件,而它甚至不是第一個引起爭議的日本開球人物。就在二○二二年,日本駐美大使森美樹夫原訂在紐約大都會隊的日本文化之夜開球。他被介紹出場,走進場地準備投球,但是主場先發投手薛澤早就開始賽前熱身,不願意把投手丘讓出;幾秒鐘後,森大使只好丟臉地走下場,整場儀式就這樣沒了。球團事後聲明道歉,傷害仍已造成。 相對起來,卸任台灣駐美代表高碩泰曾經在許多大聯盟球場開球,就順利得多。運動員出身的高大使能夠從投手丘直球進壘,這是極少數開球來賓能做到的事,當然獲得全場喝采,而且在美國首都華盛頓主場被以正式大使稱謂介紹,在艱難外交環境下,無疑是軟實力的成功突破。 美國從一九一○年塔夫特總統開始,每屆總統都在任內開球,百年歷史直到川普第一任期才中斷。總統開球曾是歷史重要註腳,像羅斯福即便在二戰期間也沒中斷,在全國陷入戰爭焦慮時刻,試著帶回一些生活常態;小布希在九一一慘劇後,站在紐約洋基主場投手板投出的精準好球,也是感動人心的畫面。 開球可以有總統出席,高尚成經典,但也可以低俗到令人尷尬。二○二四年迷因人物「哈克吐女孩」海莉被邀請到大都會主場投球,她爆紅的原因卻是一段性暗示短片;那個晚上,現場家長應該很煩惱怎麼跟小孩解釋整件事。有時候開球人選就像海莉這樣無厘頭,像日前統一獅隊陳傑憲事件,竟要現役職業球員請假到外國開球,還好沒有成行,不然真的是少見的創舉。 開球是一場表演,有人靠聲望、有人靠關係、有人靠「抖內」,有人靠社群演算法;要站上投手丘並沒有那麼難,卻不是每個人都能留下美好回憶;有些球投完換來鼓掌、有些留下丟臉影片、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