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聯合報名人堂:<這個夏夜,一起看的棒球賽>



 「哈柏的爸爸是一個投手嗎?」大聯盟明星周的全壘打大賽,十二歲女兒在媽媽家裡看網路轉播。因為女兒喜歡的國民隊哈柏也有參賽的緣故,平常一起去球場也只是吃吃喝喝玩電話的她,突然多了一大堆問題。我回簡訊告訴她,在比賽前或是全壘打比賽餵球的,通常並不是投手,只要能夠把球投到打者想要的位置的人,都可以擔任這個職務。

「不過,餵球給洋基隊卡諾的也是他的爸爸,以前倒是一個不錯的投手,在台灣打職棒的時候取的名字是一種泡麵。」原本打算跟她一併介紹從前在興農的洋將神真水、力拔山、鐵砂掌,那些被球團亂七八糟用農藥命名的職棒球員,可是想了想還是作罷。這種奇怪的故事,要跟這個上了多年中文學校,還是只看得懂注音符號的美國小孩解釋,還真是不容易,當然,如果陳偉殷的背後被繡上威而鋼,王建民叫做大亨堡,這樣就比較容易懂了。

女兒繼續問,在全壘打大賽怎樣才算是出局、選手是怎樣選出來的、在場上跑來跑去接球的是誰、賽佩達斯打這麼多全壘打是不是有用禁藥,我一一回答以後,再傳給她舊金山紀事報的一則故事,說的是從古巴來的賽佩達斯家庭驚險逃到美國的過程。「其實也是一個很感人的故事,我們不能因為喜歡一個球員,就對其他球員的辛苦視而不見啊。」我打了長長一串,不過她的問題馬上回到了最喜歡的哈柏。

「他會贏嗎?」「我想不會吧。」儘管哈柏的爸爸是他從小玩棒球的夥伴,在滿場的觀眾面前投了一百多顆球,到後來要投進打擊區都有困難。原本這個競爭激烈的比賽難度已經很高,再加上這個不利的條件,我覺得哈柏連要晉級都不容易。而且,在全壘打比賽的揮棒,不但容易受傷,在整個晚上一直要保持全力揮擊的狀況,有時會讓參賽選手下半季的打擊走樣,說不定是得不償失的,其實輸了也沒什麼不好。「我寧願他贏的是世界大賽的最有價值球員」,我說。

哈柏的爸爸繼續一個一個球投給他,介於直球跟滑球之間的卡特球,很一致地從本壘板滑向左打區的內側,通常沒有餵球選手是投變化球的,連轉播的球評們也不禁莞爾。可是,這是他們父子從小到大一起的默契,可能也是他唯一會投的球,只好就這樣繼續下去了。到後來,失投的球變得愈來愈多,有些甚至是差點觸身的內角球,可是,哈柏還算是有耐性的等著,要看到值得揮擊的球才出手。

「妳知道嗎,不管哈柏今年有沒有在全壘打比賽獲勝,這一天,對他們父子來說,都會是很難忘的經驗。」一輩子當鐵工養家的哈柏爸爸,當然是兒子的頭號球迷,能夠在百萬觀眾的面前一起比賽,這是多少錢也買不到的回憶。

不管哈柏的生涯,會拿到什麼獎座,創下什麼紀錄,有一天,他會想起那個跟父親並肩作戰的夏夜,然後從心底微笑起來。當然,我也是這樣希望的,有一天,我的女兒會想起這個夏夜,我們一起傳簡訊看的一場比賽。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惡夢

  我一直到一兩年前才不再每個月都夢到我在永和國中的導師。 他是一個個頭矮小,卻殘暴異常的兇狠角色。在體罰還是合法的年代裡,他很適度地扮演了那個時代的極端。我基本上來說不是一個會惹麻煩的學生,在依照模擬考成績排的座位裡,通常都可以分到安全區域的前一兩行。可是,不管是偶爾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嚴重處罰--像是考試作弊被抓到,或是每天數次在公眾刑場見到的殘暴行徑,都變成後來需要很努力埋葬的記憶的一部分。 考試作弊是必需的,我甚至還需要跟其他功課不錯,負責掌管主要科目測驗卷的同學交換答案卷,我的國文,數學的謝寧,地理的黃國政,理化的陳柏宇(有趣的是一番填鴨以後上了建中,我卻怎樣也記不起大部分建中同學的名字),甚至是大家都用來捉狹的管英文的娘娘腔同學,都是這個小型經濟圈的一部分。我們需要以物易物,因為只有先知道答案,才能夠達到滿分,也就是不被體罰的安全線。嘗試扮演成人的我們,有時候也會把答案卷像是施捨一般賣給一般大眾,換來的是現在想起來少到不可思議的金錢,還有淺嚐即止的,用低劣的手段輕鬆掌握別人命運的權力感。 作弊被抓到的最嚴重一次,導師像瘋了一般用藤條抽打我的手指。他的體罰是職業化的,要讓學生痛,該打的是手指而不是手心,是小腿而不是屁股。雖然,他也可以抽打學生屁股到坐在椅子上會痛徹心肺的程度。有時候手邊沒有籐條,趕時間的他直接用指節在學生後腦來個爆栗也夠嚇人。那天,被狂鞭一陣的我回到座位上,兩隻手變成青紫色,指節間的淤血讓我連手也合不起來。更痛的是回家以後,因為隔天的作業還是要交,所以我偷偷找了媽媽的針線包,把淤血塊逐著挑開,才能夠握筆寫作業的過程。 一直到上了高中,大學,短暫而奇幻式的軍旅,出國念書,工作,我還是會每隔幾天,在夢中回到國中導師的講台。「方祖涵,你數學考八分!」他驚喜地說,像是終於抓到跟蹤許久的疑犯的警察,下意識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難掩對即將展開的私刑的興奮。考八分的那天我似乎是生病發燒,不過前一晚的確是貪玩沒有念書,而這一次貪玩的下場,是之後將近二十年的,怎樣也關不掉的重播畫面。 一兩年前的一個晚上,呂學燕先生又回到我的夢裡。他已經變成我生活的一部分,跟後來在不同階段喜歡的女人們,輪流而毫無創意地填滿我失去主觀意識之後的夜晚。跟之前夢境不同的是,這次站在講台上等著被處罰的並不是我。 我從門外看著他,狠狠地盯著他的眼睛(從來不敢如此,就算在夢中)。教室裡同學們跟...

中時觀念平台: <玩物喪志>

  這是在觀念平台的最後一篇,也沒有不寫小說的藉口了.原載十一月十七日中國時報,「何妨玩物喪志」. 開車上班的路上,聽的廣播是一群三十幾歲的年輕人主持的運動節目。每個星期五,這些主持人會對猜美式足球的勝負。除了他們自己之外,還有一個固定的來賓也參加他們的競賽。這個傢伙今年球季目前勝少敗多,不過他不服輸地說他剛剛失業,終於有時間多做比賽的分析,剩下超過一半的球季不會再輸了--他是馬里蘭州的現任州長,共和黨籍的羅伯.厄立克。而就在三天前的期中選舉,厄立克在共和黨慘敗的土石流裡,痛失了連任的機會。 馬里蘭州是美國第五大經濟體,面積跟台灣相近。厄立克在即將結束的任期當中,把他的高爾夫差桿從兩位數字降到個位數,同時,成功地消弭了一千四百億台幣的預算赤字,還留下七百億台幣的盈餘。雖然他開玩笑說自己從一月開始就要失業,可是這些動人的數據是不會被忽略的。 事實上,兩年後的共和黨總統可能候選人,前任紐約市長朱利安尼在厄立克落選後已經打了電話給他,要跟他討論未來的動向。朱利安尼是一個雪中送炭的好人,就像今年紐約洋基隊在季後賽第一輪打包回家,他在傷心之餘,不忘在媒體上公開呼籲洋基隊應該再給總教練托利一年的機會。正在籌備大選的他,今年還是經常出現在洋基主場,在台灣的王建民球迷對這個專業球迷應該不會陌生。 擊敗厄立克的民主黨候選人馬丁.歐馬利也不是省油的燈。 長相俊美的歐馬利 是現任的 巴爾地摩市長 ,曾經被雜誌封為美國最佳的年輕市長,也是民主黨在六年後的總統大選可能參選的人物之一。他擔任吉他手兼主唱的愛爾蘭搖滾樂團,「歐馬利遊行」,在他即將開始的州長任期裡面,應該會更受到矚目。 作州長的人勤練高爾夫,選總統的人看棒球,當市長的人玩樂團,在成語辭典裡面,這種事情叫做玩物喪志;當美國的新聞週刊訪問總統夫人吳淑珍的時候,她說她的先生除了政治以外,沒有別的嗜好,(我們的總統先生說他的妻子除了看電視跟玩股票以外,沒有別的嗜好),這樣的專一個性,在成語辭典裡面,叫做戮力從公。我們受到的東方教育告訴我們,戮力從公是好的,而玩物喪志是壞的。 西方教育一個很重要的理念,就是全人教育。一個完整的人,必須要在情感,心智,環境,財富,體能,職業,還有人際關係上面協調發展,而一個協調發展的生命,通常會發展出對身邊事務的嗜好。一個政治家,通常要能夠在各方面都顯示出過人的能力,才能夠獲得民眾的支持,在自己嗜好的經營上也...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 在綠茵與文字之間:棒球如何被書寫、記憶與再造>

一、十九世紀的記錄與神話化 美國棒球文學的起點,不是小說,也不是詩,而是新聞報導。 十九世紀下半,美國社會在南北戰爭結束後進入工業化與現代化階段,棒球逐漸成為都市休閒的一部分,而文學書寫也從紀實與報導角度開始萌芽。最早的重要人物是被譽為「棒球之父」的亨利・查德威克 (Henry Chadwick) 。他不只是寫作棒球,更建立了理解棒球的語言。他所奠定並推廣的記分卡、打擊率與投手自責分率 (ERA) 等統計方式,不但塑造了球賽的邏輯,也給了未來作家分析與敘述的基礎。 這種以觀察與紀錄為主的文字並非純粹文學,但它為棒球的神話創造了第一層敘述背景。 1870 年代報章中的賽事報導開始加入英雄式語言:誰是最英勇的打者、哪支隊伍「以驚天一擊扭轉乾坤」,這些誇飾性語彙漸漸滲入國民敘事,尤其在 1907 年棒球被正式定位成「國民娛樂」 (National Pastime) 後,棒球書寫開始帶有一種建國精神的色彩。 另一個重要的神話構築來自關於陸軍少將阿布納.道布戴 (Abner Doubleday) 的傳說。雖然他其實與棒球的發明毫無關聯,當代學界共識是棒球源流更接近英式棒球 ( rounders) 與板球。但在 1905 年,由前國家聯盟總裁亞伯拉罕・米爾斯 (Abraham Mills) 領導,並由亞伯特・斯波丁 (Albert Spalding) 資助的米爾斯委員會,仍堅決宣稱是道布戴在紐約州古柏鎮「創造」了棒球。這個結論並未經過實證考察,完全建立於一封語意模糊的信件,卻迅速成為主流論述。這並非因為道布戴是真實的發明者,而是因為美國當時急需去歐化、純美式的文化象徵,神話就是如此誕生。 斯波丁本身是拿過兩百五十二勝的職棒投手,退役後成為體育用品商人,也是推動棒球全球化的關鍵人物。他的想法是一項運動若想成為「國球」,就不能只是場上的比賽,更必須具備可反覆敘述,教化後代,以及能被傳誦的神話。因此他積極透過出版與歷史改寫,讓棒球成為「美國精神」的具象化延伸,而道布戴神話正是這場文化建構的核心工程。 十九世紀的棒球書寫,往往充滿了道德寓言色彩,從報導走向故事,從統計走向象徵。早期小說與傳記文獻中,很多都像是斯波丁推廣的敘事文本,被用來教育年輕人如何成為好國民,如何從草莽拓荒文化轉型成工業時代的小螺絲釘,諸如遵守紀律、重視榮譽、公平競爭、減少個人主義等價值觀透過球場內外的畫面與轉述,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