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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報名人堂:<初選民調與季後賽>

十二年前美國總統共和黨內初選剛開始時,幾乎完全是一面倒趨勢。布希王朝結束後,黨內有意接手大位者眾多,主要人物包括眾議院前議長金瑞契、越戰英雄參議員馬侃、保守派參議員湯普生、虔信摩門教的麻州州長羅姆尼,還有紐約市前市長朱良尼。 馬侃正派形象突出,一直受到普遍尊敬,民調數字還算穩健;金瑞契每逢總統大選幾乎都不缺席,也有固定死忠支持者,不過這兩位暫居二、三名,在多數民調距離首位都還有一段距離:來自紐約的義大利裔前市長朱良尼在宣布參選前就高踞排行第一,二○○七年一月正式公告角逐提名後聲勢更是大漲,遙遙領先所有對手。 朱良尼原本是律師,在擔任聯邦檢察官時以鐵腕對付犯罪集團,藉此得到全國性知名度。他在一九九四年選上紐約市長,八年間持續以整頓治安為主軸,成功改善大蘋果原先非常可怕的犯罪率,進而促進都市落後區塊經濟發展。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在紐約造成重大傷亡,朱良尼坐鎮現場指揮若定的模樣更讓他成為「美國市長」,並且獲選時代雜誌年度風雲人物。 川普總統私人律師、曾任聯邦檢察官的前紐約市長朱良尼。 (美聯社資料照片) 被視為亂世英雄的朱良尼媒體關係良好,不但是夜間脫口秀節目常客,面對各式訪問總侃侃而談,甚至還能參與現場喜劇節目主持,這些都對選舉有極大助益。他宣布角逐總統後,蓋洛普與今日美國報合辦民調支持度高達四成,遠超過馬侃的兩成四;兩周後華盛頓郵報民調出爐,朱良尼領先所有對手兩成以上,倘若排除沒有正式候選的金瑞契,竟有高達半數選民表示會投給他。 後來究竟發生什麼問題,讓朱良尼從此失去所有政治光環呢?到現在,整段過程還是十分耐人尋味。一九八八年民主黨巨星蓋瑞.哈特也曾搞丟幾乎十拿九穩的黨內提名,不過那是因為婚外情曝光造成的。朱良尼本身沒有嚴重醜聞,可是每隔不久就有負面新聞傳出,包括過去用人不善,公器私用,或是公司金流有問題等,這些消息漸漸蠶食民調領先幅度,再加上他放棄最早初選幾個州的錯誤競選策略,終究導致冬天出現死亡交叉,將總統候選寶座拱手讓人。 華盛頓郵報原本專跑國民隊的資深記者雀爾喜今年轉戰政治線,因為之前長期關注職業運動,對大選觀察角度非常特殊。她認為初選候選人「預期有機會被選上」程度的重要性,就跟職業棒球隊是否專門為季後賽打造同樣重要。換句話說,當民眾真正需要做出選擇時,單純顯示受歡迎程度的民調,並非真實指標。奧克蘭運動家能夠靠魔球策略在正規球季拿到傲人勝率,卻總在季後賽前兩輪…

蘋果日報名采專欄:<愛在籃球場說謊的傢伙>

喜歡籃球比賽的人,對這個畫面一定不陌生:當球被碰出界外時,兩隊球員都在第一時間指向自方籃框,對裁判暗示最後摸到球的是對手,球權應該是自己的。倘若裁判最後將球判給對方,接下來就要做出雙手抱頭不敢置信的模樣。

同樣情況不僅發生在正式比賽,大家平常打球也都一定經常因為這件事情吵架。像我每星期有兩天在基督教堂附設球場打籃球,每當遇到明明是對手把球搞出界卻硬不承認,我都會想怎麼有人會敢在這種地方說謊啊,這不就跟在警察局門口搶劫一樣嗎?

結果上個月亞利桑那州大的研究團隊,對此現象在科學期刊《Science Advances》發表了非常有趣的解釋。他們以人類反應時間當做主題,將實驗對象分成兩人一組,當指示燈亮起時,兩個人需要立刻按下對方手上的感應器,然後再依本身判斷回答究竟是誰先完成按鈕動作。儘管在實驗之前他們已經清楚說明這並非競賽,仍然有超過三分之二的人說是自己先按鈕的,就算用機器取代第二個人結果也是一樣。

依照實驗結果,人們在「感覺完成」跟「實際完成」動作之間,平均有五十毫秒差距。換句話說,同時碰到球的兩個人,都可能因此覺得自己比對方快一點點,於是就吵架了。而且五十毫秒是平均值,一部分人感知與動作時間差更大,所以有些經常耍賴的慣犯並非不誠實,只是頭腦太快動作卻太慢而已。

研究團隊做了很有哲學意味的結論──有時候,人們對同樣事件截然不同的想法不一定是說謊,因為他們表達的是自己真實體驗。在日常生活裡,類似這五十毫秒的差距隨處可見,光是網路上那幾張照片裡的毛衣跟球鞋,每個人看到顏色就都不一樣。

那些我們自己覺得想法正確到不行的社會議題應該也不例外,從成長到社會化過程裡,種種經歷堆積成現在的我們,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不管在保守與進步,疏離與包容,還是安定與冒險之間,與其把所有差異都當作是非題,或許大家應該更尊重別人想法,試著了解別人眼裡的事實,然後,用對話代替憤怒。

畢竟,那個把球碰出界外又厚臉皮不承認的傢伙,有時候其實是自己啊。

蘋果日報名采專欄:<旅行裡的螢幕回憶>

今年大聯盟自由球員市場很糟,對資深左投岡薩雷斯這種三十幾歲選手來說更是特別不利,就算曾經拿過一百二十七勝也沒多少幫助。從三月底開始,他先在洋基小聯盟三A球隊待了幾個星期,把顧人怨經紀人波拉斯炒掉以後,才成功加盟釀酒人隊,再度回到大聯盟。 《辦公室風雲》曾是高收視率喜劇影集。
後來被記者問到身為一代強投卻到小聯盟比賽的心情,岡薩雷斯倒沒有想像中委曲,只說「能穿《辦公室風雲》T恤到處走,實在還蠻不錯的」。那幾個星期他在賓州斯克蘭頓鐵道騎士隊效力,跟他一樣喜歡《辦公室風雲》影集的人對這個小城一定不陌生,因為它是敦德.米夫林紙業分公司所在地,也就是劇中人物工作的地方。

雖然距離《辦公室風雲》最後一集播出已經將近六年,光從岡薩雷斯回應來看,就可以感受這部喜劇對斯克蘭頓的深遠影響。現在小城依舊隨處可見販賣相關紀念品店家,鐵道騎士隊每年球季都會主辦以影集做主題的活動,甚至還曾經把球場借給NBC電視網舉辦閉幕影迷會,讓幾萬名觀眾在滿天煙火裡跟心愛的節目道別。

其實每部長壽影集,都是一整串的回憶,像《辦公室風雲》開播那年王建民首登大聯盟,二○一三年劇終時,他剛好回到斯克蘭頓的鐵道騎士隊,嘗試從那邊再拼上洋基,可惜事與願違。從開幕到散場,那些一起看球賽跟影集的人或許還在身邊,也很可能早就離開,而緣分就是這樣一回事吧。

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把螢幕場景編碼進入大腦皮質深處,化為生命的一部分,期待有機會再相逢:《六人行》的咖啡廳因為特別活動在紐約蘇活區短暫重現一個月時,綿延排隊人潮纏繞好幾條街;《冰與火之歌》讓冰島變得不再遙遠,成千上萬戲迷在冰原、溫泉、瀑布之間尋覓龍與愛情的蹤跡;人們到喬治亞找《陰屍路》的殭屍,到曼哈頓看《慾望城市》裡凱莉的公寓,甚或像岡薩雷斯在斯克蘭頓比賽也不忘那些喜歡的劇中人物, 這些與腦海意象聯結的記憶,彷彿能在短暫片刻讓我們穿越時光,重拾歲月帶走的往日年華。

然後,每一幕伴隨場景的旅行,都是未來將再拾起的美好回憶。


冰島觀光客人數倍增,在當地取景的影集《冰與火之歌》是推手之一。

影集歡樂單身派對(Seinfeld)裡的「納粹湯店」曾是紐約著名景點。

聯合報名人堂:<選秀會場的政治手段>

職業美式足球四月底新人選秀,是球季結束後最大盛事。在聯盟與頻道合作推動下,每年選秀首日收視人口都超過一千萬,算是職業運動最成功模範。選秀實況轉播不僅帶來龐大廣告收益,也給休季期間沒比賽可看球迷多一些討論話題。 每屆選秀都有很多精彩故事,像去年狀元梅菲爾德大學生涯曾經不被看好,甚至兼差當過優步司機,後來竟然第一順位加盟克里夫蘭布朗,還以菜鳥身分擔任先發獲得佳績。今年選秀狀元亦有趣事:墨瑞是棒足兩棲天才選手,先在經紀人波拉斯運作下被職棒運動家隊選中,結果卻選擇美式足球,害運動家白白浪費一個寶貴選秀權。 不過,選秀後攻占最多版面的,卻是第二順位尼克.波薩。他是俄亥俄州大防守邊鋒,廿一歲、六呎四吋、一百一十九公斤,是今年選秀前五順位唯一白種人,也是對黑人可能極不友善的川普支持者。 波薩在推特帳號上曾經批評漫威電影黑豹,而它恰好是第一部以黑人當主角的重要超級英雄電影,甚至獲得奧斯卡大獎肯定;他不喜歡天后碧昂絲的音樂,覺得那是垃圾;他更厭惡在球場跪膝抗議的前職業球員卡普尼克,說他是個小丑。除此之外,波薩不僅經常對極右派名嘴言論表達同意,連朋友留言寫「黑鬼」都按讚支持。雖然後來波薩將這些紀錄全部從帳號刪除並表達歉意,仍然無法消彌外界將他視為種族主義者的觀感。 美國總統川普。 (美聯社) 許多人預測波薩負面形象會讓他掉出選秀前幾名,可是舊金山四九人隊竟然以第二順位攔胡,有點出乎意料。而波薩在選秀後沒過多久就收到這段推特祝賀: 「恭喜尼克.波薩成為選秀榜眼。你將是有悠長職業生涯的偉大球員,甚至可能是最好的。超強天賦!舊金山將熱誠歡迎你,不過更重要是要永遠誠實作自己。讓美國再次偉大!」 這段祝詞當然來自美國總統川普,在選秀前五名裡,川普只向當中唯一白人球員道賀,要他「誠實作自己」,就算被當成種族主義分子也沒關係,背後用意非常明顯:波薩是保守中西部大學明星球員,家族在美國生根已久,外曾祖父曾是芝加哥黑幫老大,對川普陣營來說是最正確的政治色彩。當選戰逐漸升溫,保守派選擇以鞏固基本盤當作主要策略,會被此則推文激怒的自由派與少數族裔原本就不會投給川普,相反地,帶來的社會對立可能進一步激化隱性種族主義者,讓二○一六結果重演。 不幸的是,這似乎是社群媒體時代民主的縮影。過去那套儘量容納異己,討好中間選民的想法已經過時,取而代之是全力製造衝突,在鞏固死忠支持者之餘,誘使游離選民以偏見、恐懼、懷疑、…

蘋果日報名采專欄:<喜劇天王的憂鬱>

曾經紅極一時的喜劇天王金凱瑞這些年來產量銳減,最近一部票房作品《阿呆與阿瓜:賤招拆招》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儘管九O年代喜劇不是金凱瑞就是周星馳,可是年輕影迷大概快要不認識前者了。

就像賣座電影《摩登大聖》(The Mask)的角色,當金凱瑞主動摘下面具之後,人們才逐漸察覺帶給觀眾歡笑的他,在現實世界竟需要與憂鬱症共處。他在許多場合分享本身經歷,除了自我療癒以外,更希望藉此幫助同樣在生活掙扎的人。

對於自身病症,金凱瑞經常提起好朋友傑夫.佛斯特說的幾段話。佛斯特是從名校劍橋大學畢業的英國作家,也曾深受憂鬱症狀影響。這些由他親身經歷開啟的想法是這樣的:
「憂鬱(Depressed)的感覺就像是每天起床後都被沉重包袱壓迫著(Pressed Down),我們都或多或少不停勉強自己在別人眼前完成一個特定故事,可能是想保持過去的成功模樣,或是想像中未來該有的樣子。然而,隨著時間過去,那個其實並不存在的形象只會變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讓人感到疲累。

我們可以試著把憂鬱(Depressed)這個字拆開來讀,念作Deep Rest,把它當作是身體發出的訊號,一個邀請我們離開故事裡虛假而狹隘的自己,拋開無謂負擔,開始深度休息的訊號。讓心靈休息以後,我們會發現生命像大海有無限多的可能,不用把硬要假裝某個樣子的包袱放在肩上。」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每當遇到疲憊的情緒,我都會試著想起「人生不如意的時候,就當作是上天賜的假期吧」──那是日劇《長假》裡木村拓哉經常用來安慰自己與山口智子的話,跟佛斯特的說法同樣療癒,涵義亦有些相似。說真的,隨著年齡增長,發現生活裡自己能控制的部份比想像少很多,對於成功或維持現狀的渴望卻不減反增,事與願違帶來的負面情緒變成無盡迴圈,要快樂起來就變得更難了。

「不需要為你的疲憊感到羞愧,因為我們都有相同的感覺。慢下來,深呼吸,好好地休息,憂鬱其實是新生活的種子。」佛斯特用這些話讓喜劇天王開始與情緒共處,進而摘下面具,找回生活該有的模樣。

我覺得,同樣的一課,每個人遲早都會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