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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時時論廣場: <寧願瘋狂:林來瘋>

我們的林書豪,像一陣旋風迅速席捲眾人的目光。在明尼蘇達剛替灰狼創下近年來進場觀戰人數的新高,又在多倫多因他而滿場的觀眾面前,以最後不到一秒的時間,三分神奇破網,從暴龍口中偷到一場勝利。整個晚上北美各大運動頻道都是他的畫面,臉書上面瞬間洗版不說,推特上面眾星的稱讚也如潮水一般湧出。除了俠客歐尼爾,班.史提勒等人,就連著名非洲裔美國演員克里斯.洛克都在賽後不忘修理日昨出言不遜的拳王梅威瑟,「拜託隨便誰都好,請告訴拳王先生,尼克隊的其他三個(打不出名堂的)控衛,都是黑人啊。」

前一個周末,我們在回到三十一街旅館的路上,車子在麥迪遜花園廣場前面被散場的人群塞了好一陣子,心裏難免嘀咕了幾句,想說今年還有誰在現場看NBA啊?這個從封館復活的球季,帳面上的單場觀眾人數只比去年略降了一%,可是卻是靠著大減價跟在團購網賣票的灌水結果,儘管電視轉播的收視率不降反升,實際上進場的人數跟門票的收入都在下滑當中。後來才知道那天的比賽是大紐約區兩支球隊的內戰,尼克對上籃網,也是傳統上觀眾人數比較多的比賽。而那天,正是林書豪傳奇的第一頁,他以替補上陣,結果拿下二十五分,讓尼克開始現在進行式的六連勝。

就像棒球專欄作家Buster Olney說的,林書豪的故事,是昔日大聯盟投手馬克.費卓區(Mark Fidrych)跟費南度.瓦倫蘇拉(Fernando Valenzuela)的往事重現。這兩者何許人也?費卓區在七○年代崛起,原本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選手,並不在球隊規畫的戰力內,卻在一天因為先發投手重感冒而被排上登板。就跟林書豪一樣,他抓住從天而降的難得機會,從那天起,當季總共贏了十九場,也拿到最佳新人獎。

瓦倫蘇拉在一九八一年球季開始在道奇隊成為先發投手,生涯前八場比賽,八戰八勝,防禦率低到○.五。儘管最後整季是以十三勝七敗收尾,他還是實現了道奇隊球團簽下他的初衷,讓道奇成功打進了拉丁美洲裔球迷的市場。他的出場往往造成萬人空巷,正如林書豪創造的Linsanity(林來瘋)現象,當年大家對瓦倫蘇拉突然產生的集體瘋狂,被媒體稱作Fernandomania(費南度熱)。

其實說穿了,球迷一直熱血地在職業運動場上搜尋著自己族裔的蹤跡,這種狂熱無關科學,毫無邏輯;老虎伍茲之所以獲得大量的廣告合約,就是因為除了傳統的白種高爾夫球迷之外,他更讓廣大非洲裔美國人因為族群的認同而關注這個運動。在這個支離破碎的球季,林書豪的出現,不僅是尼克隊中了樂透,NBA更是因為找到新的賣點而收穫良多。而要不是因為封館,各隊的陣容並不整齊,彼此實力相差懸殊,林書豪是不是有相同的機會也很難說。

大聯盟的拉美裔球迷在八○年代找到了瓦倫蘇拉,而我們的尋覓在王建民、曹錦輝之前,連巴拿馬籍華裔的陳用彩(Bruce Chen)都被牽上華人之光的名號。在陳用彩嶄露頭角之初,台灣的媒體不知道他的中文名字,就亂翻了一個陳小龍給他,只因為李小龍的英文名字也叫做Bruce,可見大家是多麼飢渴在這個領域找到一個寄託情感的依靠。同樣地,在田臥勇太,姚明,易建聯之後,終於有了一個跟我們背景更接近的NBA球員,而林書豪不僅是亞裔的血統,他的宗教虔誠度,還有平凡人的身材,讓更多的球迷有了跨出族裔形成認同的理由。

所以當我們上星期坐在華盛頓巫師主場,看著林書豪,還有整場球迷幾乎是一面倒的支持的時候,我是寧願什麼都不想,只讓自己瘋狂享受雞皮疙瘩掉滿地的感覺。嘿,如果非洲裔美國人把老虎伍茲,這個一半亞裔血統(四分之一中國,四分之一泰國),只有四分之一非洲裔美國人血統的佛教徒當做自己人,那麼百分之百台灣血統的林書豪,當然值得我們全心的喝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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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利結目前在中日負責海外編成(球探)的工作。方祖涵攝

惡夢

我一直到一兩年前才不再每個月都夢到我在永和國中的導師。

他是一個個頭矮小,卻殘暴異常的兇狠角色。在體罰還是合法的年代裡,他很適度地扮演了那個時代的極端。我基本上來說不是一個會惹麻煩的學生,在依照模擬考成績排的座位裡,通常都可以分到安全區域的前一兩行。可是,不管是偶爾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嚴重處罰--像是考試作弊被抓到,或是每天數次在公眾刑場見到的殘暴行徑,都變成後來需要很努力埋葬的記憶的一部分。

考試作弊是必需的,我甚至還需要跟其他功課不錯,負責掌管主要科目測驗卷的同學交換答案卷,我的國文,數學的謝寧,地理的黃國政,理化的陳柏宇(有趣的是一番填鴨以後上了建中,我卻怎樣也記不起大部分建中同學的名字),甚至是大家都用來捉狹的管英文的娘娘腔同學,都是這個小型經濟圈的一部分。我們需要以物易物,因為只有先知道答案,才能夠達到滿分,也就是不被體罰的安全線。嘗試扮演成人的我們,有時候也會把答案卷像是施捨一般賣給一般大眾,換來的是現在想起來少到不可思議的金錢,還有淺嚐即止的,用低劣的手段輕鬆掌握別人命運的權力感。

作弊被抓到的最嚴重一次,導師像瘋了一般用藤條抽打我的手指。他的體罰是職業化的,要讓學生痛,該打的是手指而不是手心,是小腿而不是屁股。雖然,他也可以抽打學生屁股到坐在椅子上會痛徹心肺的程度。有時候手邊沒有籐條,趕時間的他直接用指節在學生後腦來個爆栗也夠嚇人。那天,被狂鞭一陣的我回到座位上,兩隻手變成青紫色,指節間的淤血讓我連手也合不起來。更痛的是回家以後,因為隔天的作業還是要交,所以我偷偷找了媽媽的針線包,把淤血塊逐著挑開,才能夠握筆寫作業的過程。

一直到上了高中,大學,短暫而奇幻式的軍旅,出國念書,工作,我還是會每隔幾天,在夢中回到國中導師的講台。「方祖涵,你數學考八分!」他驚喜地說,像是終於抓到跟蹤許久的疑犯的警察,下意識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難掩對即將展開的私刑的興奮。考八分的那天我似乎是生病發燒,不過前一晚的確是貪玩沒有念書,而這一次貪玩的下場,是之後將近二十年的,怎樣也關不掉的重播畫面。

一兩年前的一個晚上,呂學燕先生又回到我的夢裡。他已經變成我生活的一部分,跟後來在不同階段喜歡的女人們,輪流而毫無創意地填滿我失去主觀意識之後的夜晚。跟之前夢境不同的是,這次站在講台上等著被處罰的並不是我。

我從門外看著他,狠狠地盯著他的眼睛(從來不敢如此,就算在夢中)。教室裡同學們跟以前的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