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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日報名采專欄:<不適合認真個性的天堂>

從華府杜勒斯機場搭的UBER下車以後,我跟年輕有禮的司機誠懇道謝,「能夠安心坐車的感覺真好」,我說。先前到勞德岱堡機場的路上被自以為是賽車手的邁阿密司機嚇出全身冷汗,離開那裡的瘋狂生活,才更知道文明世界的美好。

一年總會到邁阿密幾趟,對這個南方度假勝地了解越多,越能體會為什麼住在那裡的朋友都抱怨不斷。交通是最明顯的問題之一,路上突然停車或大迴轉的三寶多到數不清,而且總是有開車特別快與特別慢的人同時出現,難怪州際公路車禍大塞車是二十四小時都可能有的日常。

然後,各式服務業遇到南方人鬆散個性都變了調……。放在車庫請人定期照顧的車子需要用時卻發不動,原來負責的人被解僱了公司也沒找人替補;約好的家教每次時間到都說車子壞掉不能來,跟清潔公司的爽約說法竟然不約而同,實在是太巧了。

邁阿密服務業者有無數種遲到或不能到的理由,姍姍來遲之後事情也不一定能處理好。冷氣技師看著漏水信心滿滿地說那一定是接水管線沒有裝好,問題是幾天前來裝管線的正是他本人啊;車子換機油應該是件簡單的事情,可是經銷商硬是忘了看油尺加了太多,類似事情一再發生,生活就變成預約/爽約/弄不好重弄/再重新預約的地獄循環。

更慘的是或許因為一般家電廠商沒有特別針對濕熱氣候設計產品,在邁阿密甚麼東西都可以重複壞掉。「我們家冷氣已經結霜故障四次了」,從日本搬到那裡的名作家中古小姐說。東西壞掉就要找人修理,找人修理不一定約得成,就算找得到人還不一定能修好,容易崩潰的人還真的不適合這種地方。

那天開車往馬林魚球場的時候,不知道是有運鈔車忘了關門還是毒梟忙著跑路,馬路上赫然出現好多嶄新百元大鈔。反正結果就是又塞車了,因為不少人把車子停在路中間等著撿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我想,如果長住邁阿密,生活就會充滿更多這種讓人難以置信的事情吧。

所以,後來鈴木一朗被問到在馬林魚的日子,他只是耐人尋味地用「嗯~~」代替回答。這個無聲勝有聲的答案,住過邁阿密的人都能心領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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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日報名采專欄:<三十七歲的大聯盟夢想>

二○○五年應該是日本球員到美國的最高峰,光是在大聯盟就有十五位,其中包括地位如日中天的鈴木一朗與松井秀喜、紅雀表現平穩的田口壯、受紐約震撼教育的松井稼頭央、因色情錄影帶事件遠離日本的多田野數人等等。掀起亞洲球員風潮的野茂英雄那年三十七歲,也剛跟坦帕灣簽下合約,是生涯倒數第二個球季。

或許是大聯盟與日職選手彼此充滿好奇心的緣故,那幾年到美國挑戰夢想的球員很多,有些甚至早就到可以退休的年紀。二○○五年抵美的藪惠壹跟水尾嘉孝都跟野茂英雄同年出生,不過他們跟同期的中村紀洋一樣,就算簽小聯盟約都沒關係,只要有機會證明自己就好。

而在二○○五這梯,日職戰績最不醒目的,就是丹尼友利。

丹尼身高190,投球以球速見長,曾是大洋隊第一輪指名的選手……那是一九八六,中森明菜跟少年隊是當紅偶像。他最後在日職登錄名是Denney,這樣的事情真是令人頭痛,因為友利才是他的姓,本來叫友利結,可是他把日本姓改成名,然後用另一個姓,整個過程非常難解釋清楚。

不過背後倒是有個感人故事。他從三歲起就沒有看過曾駐紮沖繩的美國大兵爸爸,在日本與美國登錄Denney,將近三十八歲高齡跟紅襪隊簽下小聯盟約,然後把它繡在球衣的背後,都是希望父親有天能夠來找他。

那年他在AA待了比較久,畢竟已經是戰力外的高齡球員,結果竟投出3.42的不錯防禦率。然而好表現沒有持續到AAA,他的防禦率超過5,而且30幾局出現4次觸身6次暴投也太嚇人,季初記者會上他說「追尋夢想永遠不算太遲」,可是最後還是沒有成功。

丹尼曾是西武隊長,那年張誌家剛入團。從小聯盟回日本跟中日簽約以後,又變成陳偉殷隊友,再過幾年擔任橫濱投手教練,也很照顧王溢正。

前幾天在中日昇龍館基地看見丹尼,高大英挺的混血身形不用介紹就認得出來。「很高興遇到你」,他用流利的英文說。後來其實沒有再聽說他父親的事,應該是沒有找到的意思吧。不過,我想不管是大聯盟,還是跟家人團圓的夢想都是一樣──人生,不能留著沒有嘗試的遺憾。



友利結目前在中日負責海外編成(球探)的工作。方祖涵攝

惡夢

我一直到一兩年前才不再每個月都夢到我在永和國中的導師。

他是一個個頭矮小,卻殘暴異常的兇狠角色。在體罰還是合法的年代裡,他很適度地扮演了那個時代的極端。我基本上來說不是一個會惹麻煩的學生,在依照模擬考成績排的座位裡,通常都可以分到安全區域的前一兩行。可是,不管是偶爾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嚴重處罰--像是考試作弊被抓到,或是每天數次在公眾刑場見到的殘暴行徑,都變成後來需要很努力埋葬的記憶的一部分。

考試作弊是必需的,我甚至還需要跟其他功課不錯,負責掌管主要科目測驗卷的同學交換答案卷,我的國文,數學的謝寧,地理的黃國政,理化的陳柏宇(有趣的是一番填鴨以後上了建中,我卻怎樣也記不起大部分建中同學的名字),甚至是大家都用來捉狹的管英文的娘娘腔同學,都是這個小型經濟圈的一部分。我們需要以物易物,因為只有先知道答案,才能夠達到滿分,也就是不被體罰的安全線。嘗試扮演成人的我們,有時候也會把答案卷像是施捨一般賣給一般大眾,換來的是現在想起來少到不可思議的金錢,還有淺嚐即止的,用低劣的手段輕鬆掌握別人命運的權力感。

作弊被抓到的最嚴重一次,導師像瘋了一般用藤條抽打我的手指。他的體罰是職業化的,要讓學生痛,該打的是手指而不是手心,是小腿而不是屁股。雖然,他也可以抽打學生屁股到坐在椅子上會痛徹心肺的程度。有時候手邊沒有籐條,趕時間的他直接用指節在學生後腦來個爆栗也夠嚇人。那天,被狂鞭一陣的我回到座位上,兩隻手變成青紫色,指節間的淤血讓我連手也合不起來。更痛的是回家以後,因為隔天的作業還是要交,所以我偷偷找了媽媽的針線包,把淤血塊逐著挑開,才能夠握筆寫作業的過程。

一直到上了高中,大學,短暫而奇幻式的軍旅,出國念書,工作,我還是會每隔幾天,在夢中回到國中導師的講台。「方祖涵,你數學考八分!」他驚喜地說,像是終於抓到跟蹤許久的疑犯的警察,下意識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難掩對即將展開的私刑的興奮。考八分的那天我似乎是生病發燒,不過前一晚的確是貪玩沒有念書,而這一次貪玩的下場,是之後將近二十年的,怎樣也關不掉的重播畫面。

一兩年前的一個晚上,呂學燕先生又回到我的夢裡。他已經變成我生活的一部分,跟後來在不同階段喜歡的女人們,輪流而毫無創意地填滿我失去主觀意識之後的夜晚。跟之前夢境不同的是,這次站在講台上等著被處罰的並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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