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惡夢

 
我一直到一兩年前才不再每個月都夢到我在永和國中的導師。

他是一個個頭矮小,卻殘暴異常的兇狠角色。在體罰還是合法的年代裡,他很適度地扮演了那個時代的極端。我基本上來說不是一個會惹麻煩的學生,在依照模擬考成績排的座位裡,通常都可以分到安全區域的前一兩行。可是,不管是偶爾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嚴重處罰--像是考試作弊被抓到,或是每天數次在公眾刑場見到的殘暴行徑,都變成後來需要很努力埋葬的記憶的一部分。

考試作弊是必需的,我甚至還需要跟其他功課不錯,負責掌管主要科目測驗卷的同學交換答案卷,我的國文,數學的謝寧,地理的黃國政,理化的陳柏宇(有趣的是一番填鴨以後上了建中,我卻怎樣也記不起大部分建中同學的名字),甚至是大家都用來捉狹的管英文的娘娘腔同學,都是這個小型經濟圈的一部分。我們需要以物易物,因為只有先知道答案,才能夠達到滿分,也就是不被體罰的安全線。嘗試扮演成人的我們,有時候也會把答案卷像是施捨一般賣給一般大眾,換來的是現在想起來少到不可思議的金錢,還有淺嚐即止的,用低劣的手段輕鬆掌握別人命運的權力感。

作弊被抓到的最嚴重一次,導師像瘋了一般用藤條抽打我的手指。他的體罰是職業化的,要讓學生痛,該打的是手指而不是手心,是小腿而不是屁股。雖然,他也可以抽打學生屁股到坐在椅子上會痛徹心肺的程度。有時候手邊沒有籐條,趕時間的他直接用指節在學生後腦來個爆栗也夠嚇人。那天,被狂鞭一陣的我回到座位上,兩隻手變成青紫色,指節間的淤血讓我連手也合不起來。更痛的是回家以後,因為隔天的作業還是要交,所以我偷偷找了媽媽的針線包,把淤血塊逐著挑開,才能夠握筆寫作業的過程。

一直到上了高中,大學,短暫而奇幻式的軍旅,出國念書,工作,我還是會每隔幾天,在夢中回到國中導師的講台。「方祖涵,你數學考八分!」他驚喜地說,像是終於抓到跟蹤許久的疑犯的警察,下意識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難掩對即將展開的私刑的興奮。考八分的那天我似乎是生病發燒,不過前一晚的確是貪玩沒有念書,而這一次貪玩的下場,是之後將近二十年的,怎樣也關不掉的重播畫面。

一兩年前的一個晚上,呂學燕先生又回到我的夢裡。他已經變成我生活的一部分,跟後來在不同階段喜歡的女人們,輪流而毫無創意地填滿我失去主觀意識之後的夜晚。跟之前夢境不同的是,這次站在講台上等著被處罰的並不是我。

我從門外看著他,狠狠地盯著他的眼睛(從來不敢如此,就算在夢中)。教室裡同學們跟以前的我一樣,假裝專心念書,嘗試讓自己抽離即將發生的殘酷暴行。我走進教室,一個字一個字清楚地對他說:

「你敢動我的女兒,你就試試看。」


而這是我最後一次夢到我的國中導師。

老實說,不知道為什麼,有的時候,我會想念那些惡夢。
 

留言

方祖涵寫道…
 
同樣的老師,在駱以軍身上的惡夢: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3275422/
garymeet表示…
啊!真教我驚訝!呂先生是我國小的老師,他教了我三年,那個時候好像不是你說的這樣!
Rita寫道…
Forgive them, for they know not what they do.
頭幾年我在國中及私校任教時,前輩劊子手教我要如何處罰學生,用什麼材質的棍子才能傷皮不傷骨。我好不容易才離開了那樣的氛圍。至今仍深自懺悔。
現在在私校及補習班,還是很痛心地會看到這種宣稱“我就是關心你們,才處罰你們”的場景。台灣的教育要正常,仍有長路要走
mungbean寫道…
Dear同學

我是高中同學王振穎,
好久不見阿!
文筆果然不減當年!
有空上我的網頁!!
http://www.wretch.cc/album/wangjybean
匿名表示…
同學
我是陳柏宇
驚訝吧
偶然看到你這篇blog竟勾起那些塵封的回憶
我都忘了我是管理化的哦
www.wretch.cc/blog/borischen

nice to know everything is fine and keep in touch
匿名表示…
無意間想到他,查了一下,沒想到受害者還真不少.
他很可怕>< 他是我國中3年的導師=.=
Alfa寫道…
我国一和駱以军同班,你描述的吕学燕老师,太贴切了,太传神了。我当时真是“俗拉”,功课几乎是全班倒数几名,在上课或考试的时候,在老师骂人或打人的时候,我的头根本不敢抬起来。我以前也是常梦到他,真的是噩梦,醒来后感觉毛骨悚然。我还有在他自己开的补习班上过课呢。
Hung-wei Sung寫道…
我也是心血來潮google我的國中老師找到這裡的。

呂學燕真的是那個時代的代表,在永和國中廢除能力分班之後沒多久就退休了。那幾年他也真的挺落寞的。

或許正如駱以軍所形容的,呂學燕在公在私的行為是截然不同的。或許他自己真心地認為他的兇狠是他的專業吧
匿名表示…
牠以前還有一個大絕招“捏起來打”
(左臉捏,右臉呼巴掌)
這種變態式體罰教育,
人生能遇到還真TMD幸運!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中時觀念平台: <白忙一場的血襪生涯>

二○○四年十月十九日,波士頓紅襪隊的冠軍夢又在破碎的邊緣。在這個美國聯盟冠軍的七戰四勝系列戰裡,洋基勢如破竹先拿下三場勝利,紅襪好不容易追回來兩場,稍微帶來了一些希望。可是,這天的比賽回到了洋基球場,如果說惡夢有劇本,這該死的紐約,這該死的第六戰,先發的又是第一戰因為腳踝受傷被洋基打爆的席林(Curt Schilling),一九八六年紅襪國度的心碎,似乎已經冥冥註定要在十幾年後重現。

還好,先發的是席林,還好紅襪隊的隊醫在賽前史無前例地替他動了特殊的手術,把他右腳踝的腓短肌用手術縫線暫時固定起來,這場比賽席林的表現跟第一戰判若兩人,七局的投球僅僅失了一分,讓紅襪隊成為季後賽史上第一次從三比○的勝場落後,追平而後終於贏得系列戰的球隊。在這場比賽,跟幾天後總冠軍戰的第二場比賽裡,席林腳上的襪子都因為縫線的摩擦而明顯滲出血跡,這個影像成為紅襪破除魔咒的艱苦過程裡,最動人心弦的畫面。那雙血紅的襪子,也因此進入了名人堂的展覽室。

席林,征戰二十個球季、三千多局、兩百多勝的巨投,有將近六成的勝率,三枚總冠軍戒。他在三年前退休,生涯光是來自球隊的薪水就超過三十億台幣。退休以後,他還是經常出現在鎂光燈前,除了擔任球評之外,身為忠貞的共和黨員,他在選舉期間總是以保守派大將的姿態為自己的陣營助選,也吸引了不少的目光。十幾天前,席林又出現在媒體的面前,不過,這次的宣布卻讓許多人嚇了一跳。

「什麼都沒有了」,他說。38工作室,席林一手創立的遊戲軟體公司,在幾年以內把他所有的錢全部賠光。不只是這樣,他跟羅德島州政府貸款了二十幾億台幣,也完全還不出來。運動畫刊曾經估計,將近八成的職業美式足球員,在退休兩年以內就會破產或是遭受財務的危機,職業籃球員也有六成球員,會在五年之內破產。相較之下,席林遭遇的結果雖然相同,過程卻是情有可原。他並不是因為揮霍或是炫富而失去自己的財產,而是因為錯估了市場跟自己的能力,如果吳宗憲要在美國找個跟他一樣轉投資把錢賠光的難兄難弟,席林就是不二的人選。

當然事情發生以後,來自各處的冷言冷語嘲諷不斷,最多的批評就是席林的保守派政治立場一向主張縮減政府的權力跟降低稅負,他卻拿政府的大筆貸款毫不手軟。媒體也對他公司旗下的四百名員工感到不值,許多人因為公司遷居,卻在無預警的情況下失業,生計因此遭到困難。

事實上,勝敗乃兵家常事,席林贏了兩百一十六場大聯盟的比賽,也…

聯合報名人堂:<川普政權的震盪效應>

近年來越來越多醫學實驗,證明美式足球對選手可能造成永久性的腦部傷害。比賽當中球員互相撞擊的力量,跟被車撞到沒什麼兩樣,經年累月的結果,脆弱的大腦當然不禁折磨。最後,輕微的影響是感官或認知能力的衰退、或是失憶的症狀;嚴重情況包括阿茲罕默症、帕金森氏症,因而致命的案例也不少。 二○一五年由威爾.史密斯主演的電影「震盪效應」,片中他所飾演的法醫病理學家奧瑪魯,就是現實世界裡揭開美式足球黑幕的腦神經醫生。聯盟首先嚴重否認,不過證據快速累積,最後當然不得不低頭。 來自選手的集體訴訟案,目前已經進行到登記索賠階段。美式足球聯盟答應負擔生病後的醫療與保險,整體賠償金額可能高達三百億台幣,有望創下職業運動的另類紀錄。此外,聯盟已數次更新球場衝撞的規則,比賽中出現腦震盪徵兆的球員,再度上場前也需依照新規定,接受醫護人員評估。 就算如此,當選手們知道此項運動對身體造成嚴重傷害危險後,近兩三年有好幾位因此提前退休,或是拒絕高額薪水,決定另謀高就。這個月邁阿密海豚隊廿八歲邊鋒卡麥隆宣布高掛球鞋,「不值得冒這種風險。」他說。卡麥隆在過去四個球季裡,至少有四次嚴重腦震盪紀錄。 這一切改變是正面的,球員更懂得保護自己,從數據上能看出比賽時頭部衝撞的機會開始降低,腦震盪數字也顯著減少。更重要的是除職業選手外,各級學校聯盟都採用新標準,改善孩子們受傷情況。許多州甚至以立法方式,嚴格規定各種學生運動在腦震盪出現後,需要經醫生許可才能回到場上。 可是,去年總統大選,川普代表的保守勢力獲勝,情況卻又變了。 北卡州共和黨議員率先開砲,提出法案要讓家長有權許可自己小孩,在腦震盪後繼續比賽。法案裡把家長決定放在第一,排在醫生評估前面。對不少捍衛傳統價值的人來說,衝撞是比賽一部分,不能輕易改變。那些保護球員的措施讓「美式足球變得軟弱,跟美國一樣!」說這些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美國第四十五任總統川普。 選前在佛州的造勢晚會上,一位女性川粉突然昏倒,不過在接受現場醫療後恢復意識,回到會場繼續替川普加油,如此舉動馬上引起全場歡呼。川普在興奮之餘,不忘提醒現場支持者,美國已經被自由派搞得軟弱無力,「連她都可以回來,職業足球員被輕輕敲到頭卻不准上場?」後來選上總統的他譏諷地說。果不其然,選後黨內同志沒有放過挽救美式足球的契機,用新法案支持總統的理念。 正如川普首席策士班納所說,新政權將帶給美國全面而整體的改變:教育、環保、…

陳弘耀的【時間遊戲】

每年夏天的台灣行程,幾個星期的時間,一如往常,很快地就過去。不過這個夏天倒是遇見了幾位了不起的人物。那個在馮光遠家裡,喝完酒看王建民投(輸)球的夜晚,就是其中一個有趣的聚會。另外一個值得紀念的晚上是我跟方小雨小女生去乾媽家,順便拜訪乾媽釣上的漫畫家老公,陳弘曜先生。

陳弘耀先生,簡稱陳先生,是一個有蠻多死忠畫迷的作者。

我以前其實沒有看過陳先生的漫畫,不過卻在網站上看到許多人期待著他的【一刀傳】畫出續集。一刀傳是陳先生年輕時候的連載畫作,畫不到一半雜誌社倒掉了,故事的結局也跟著不見。神奇的部分是一刀傳畫完的部分其實集結起來也只有一冊的長度,畫迷們卻不合比例原則地期待了十幾年,可見陳先生畫作的魅力。


我在陳先生的網站上面發現,原來田中芳樹的銀河英雄傳說的台灣封面也是出自他的手筆。陳先生其實並沒有很喜歡畫那些東西,可是那二十本書的封面真是華麗得不得了,我頭腦裡面塞進的萊茵哈特跟楊威利的模樣,都是出自陳先生的想像。很了不起。陳先生今年初在法國的安古蘭漫畫節受到外國畫迷熱烈的歡迎,還間接害到不少新聞局跟不上時代的官僚們。


後來陳先生跟我們的朋友經紀人小姐結婚了。經紀人小姐是我大學時候的學妹,互相都覺得不幸地認識,結果經紀人小姐跟方小雨小姐的媽媽也變成好朋友。去年經紀人小姐生了個兒子--小陳先生,簡稱肉捲。這次去拜訪的就是陳家一大家子人。

結果在他們家白喝了不少酒,臨走之前還順手牽羊了好幾本陳先生的畫作。【時間遊戲】就是其中之一。


【時間遊戲】並不是一本平常的漫畫,它裡面沒有可愛的人物,也沒有超越現實的英雄人物。我覺得,這本書比較像是是陳先生的幻想筆記。當然,不是每個人的幻想筆記都值得變成一本書,不是每個人的幻想都有畫面,而更不是每個人都能把幻想的畫面用畫筆畫出來。所以它是一本很難得的書。

所以大家都應該跟經紀人搶購。

當然以上是被經紀人趕稿出來的結果。不過說真的,陳先生實在是一個很不一樣的創作者。而任何跟我一樣缺乏幻想力(除了性幻想力之外)的人,都應該去看陳先生的作品,好讓自己覺得忌妒不已。


從光遠兄家裡離開前,也不忘記順手牽羊。不過一定有人會覺得納悶,這個【時間遊戲】的讀後感跟他有甚麼關係呢?

當然一定是有關係才會提到的。我是專業的小說家,不會亂扯一些有的沒有的。

這是那天晚上跟光遠的對話:
我:「說到漫畫家,我前幾天才跟陳弘耀碰面。他們好像跟你也認識。」
馮:「對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