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蘋果日報名采專欄:<改變監獄的老人網球>

如果你不曾在美國伊利諾州坐過牢,可能還沒有聽過匹克球(Pickleball)這種運動。

這樣說好像有點遠,還是先從匹克球是甚麼開始吧:維基百科說它是網球、羽毛球跟乒乓球的混合,如此說法還算精確,基本上來說匹克就是拿加大的乒乓球拍,在跟羽球場差不多的地方,用類似網球規則進行的運動。

匹克名字來源是發明人養的狗,它通常是碳纖維做的,長得很像小孩玩的威浮球(Wiffle Ball),彈跳跟飛行速度都慢,可以想像當年那隻叫做匹克的狗輕鬆就能把球搶走。除了球本身速度不快,比賽規則還禁止扣殺,發球限於低手,所有設計都是讓人慢下來,要大家積極參與,卻不用激烈運動。

這兩年經由廠商大力推廣,匹克逐漸打開亞洲市場,知道的人也越來越多。它有很多特殊優點,像因為比賽不激烈,活動範圍不廣,對移動能力需求就大幅降低,很適合長青族群,也是美國高齡奧林匹克運動會正式項目。此外,匹克不用太多裝備,球場需求又很簡單,參與門檻相對較低,有些人因此說它是「老人網球」或「窮人網球」。不過匹克當然不僅是老人運動,由於一座網球場可以分成四面匹克球場,有些學校有空間與經費限制,為了讓更多學生同時運動,亦會將它列入課程選擇。

學校跟監獄環境還蠻類似的,一位七十多歲老人貝艾爾就想為什麼不把匹克介紹給獄政單位呢?於是他寫信到伊利諾州庫克監獄,跟典獄長說此項運動的好處,沒過多久,他就成為這所全美最大監獄的匹克教練。

監獄裡本來最多人從事的運動是籃球,可是囚犯血氣方剛,打球反而增加衝突。匹克鬥智不鬥力,參與者要反省錯誤才會進步,雙打又講究信任與合作,這些都是它適合監獄的原因。而且匹克球場小,大家都能上場,在場上還能輕鬆聊天,運動不再是衝突來源,而是獄友重新習慣社會的機會。

貝艾爾在庫克監獄的成功被《紐約時報》披露後,紐約州跟華盛頓州也開始跟進。根據美國公廣電台追蹤報導,這一年來貝艾爾繼續推廣匹克球,「如果能幫助社會變得更好、更安全,我就會一直做下去。」他說。

改變,經常就是從小地方開始發生。

匹克球漸受歡迎,公園網球場也可見標示。方祖涵提供
匹克球漸受歡迎,公園網球場也可見標示。方祖涵提供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聯合文學423期:<文字裡的運動魂:奧運與日本運動文學>

東京又要舉辦奧運了呢,還真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全世界原本只有四座城市舉辦超過一次的夏季奧運會,可是明年夏天以後,東京就要跟雅典、巴黎、倫敦,還有洛杉磯並列,成為這個稀有名單的一員。
上一回,已經是五十六年前的事情──那是昭和三十九年,西元1964年,負責把聖火帶進會場的是早稻田大學的十九歲短跑選手坂井義則。如果你看過重松清的【紅帽1975】,就會知道選擇廣島出生的坂井,對整個日本來說有著巨大的時代意義。
「大家之所以記住廣島,是不是因為這裡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受到原爆攻擊的地方?大家知不知道,在那之後的廣島居民們,有多努力地生活著?我們期待積弱不振的廣島東洋鯉魚隊奪冠,事實上,我們真正期待的,是廣島經歷過重重苦難之後的重生。」
作詞人兼小說家阿久悠後來被改編成漫畫與電影的【瀨戶內少年野球團】也說到棒球從戰敗谷底帶來的希望,這本書寫的是日本投降後一群少年成長的故事:
「能打棒球的時代就是和平的時代,而沒有棒球的時代就是戰爭的時代。」
坂井義則生日是1945年8月6日,也是原子彈落在廣島,整座城市總共三成民眾喪生的那一天。戰爭對市民帶來的傷害只能讓歲月慢慢帶走,在那漫長復原過程裡,運動賽事留下時間軸上深刻的印記:原爆之子坂井把聖火帶進東京奧運會場之後的十一年,廣島鯉魚終於奪得史上首冠,用來慶祝的紙吹雪像千羽鶴一般,飛在原爆紀念館的天空。
1964年夏季奧運不但是第一個在亞洲舉辦的奧林匹克大賽,還因為日本是東道主,柔道首度變成奧運正式項目。把有希望奪牌項目納入賽程是主辦國獨享的權利,選擇柔道卻不僅為了獎牌,更因為那是「日本奧運之父」嘉納治五郎生前最提倡的運動。在他全力推動下,日本從1912年的第五屆奧運就開始加入。
不過,剛開頭還真是一團亂,被送去瑞典比賽的金栗四三穿的步織分趾鞋抵不住道路碎石,又不肯補充水分(認為流汗會造成體力流失)導致中暑,跑到一半就決定放棄。因為金栗自行搭火車離開賽場,瑞典當局一直把他當作失蹤人口,五十年以後才消案。他在1967年終於回到斯德哥爾摩把剩下路程跑完,並且創下史上最長馬拉松紀錄:54年 8月6天5小時32分20.3 秒。
「這段路真的很長,中間我結了婚,有六個孩子,還有十個孫子」,他說。
你一定看過金栗四三,因為他不但有「日本馬拉松之父」之稱,更是知名大阪道頓堀廣告景點「固力果跑跑人」原型主角。金栗四三從嘉納治五郎擔任熊本高等中學校長時就認識他,當年學校還…

蘋果日報名采專欄:<三十七歲的大聯盟夢想>

二○○五年應該是日本球員到美國的最高峰,光是在大聯盟就有十五位,其中包括地位如日中天的鈴木一朗與松井秀喜、紅雀表現平穩的田口壯、受紐約震撼教育的松井稼頭央、因色情錄影帶事件遠離日本的多田野數人等等。掀起亞洲球員風潮的野茂英雄那年三十七歲,也剛跟坦帕灣簽下合約,是生涯倒數第二個球季。

或許是大聯盟與日職選手彼此充滿好奇心的緣故,那幾年到美國挑戰夢想的球員很多,有些甚至早就到可以退休的年紀。二○○五年抵美的藪惠壹跟水尾嘉孝都跟野茂英雄同年出生,不過他們跟同期的中村紀洋一樣,就算簽小聯盟約都沒關係,只要有機會證明自己就好。

而在二○○五這梯,日職戰績最不醒目的,就是丹尼友利。

丹尼身高190,投球以球速見長,曾是大洋隊第一輪指名的選手……那是一九八六,中森明菜跟少年隊是當紅偶像。他最後在日職登錄名是Denney,這樣的事情真是令人頭痛,因為友利才是他的姓,本來叫友利結,可是他把日本姓改成名,然後用另一個姓,整個過程非常難解釋清楚。

不過背後倒是有個感人故事。他從三歲起就沒有看過曾駐紮沖繩的美國大兵爸爸,在日本與美國登錄Denney,將近三十八歲高齡跟紅襪隊簽下小聯盟約,然後把它繡在球衣的背後,都是希望父親有天能夠來找他。

那年他在AA待了比較久,畢竟已經是戰力外的高齡球員,結果竟投出3.42的不錯防禦率。然而好表現沒有持續到AAA,他的防禦率超過5,而且30幾局出現4次觸身6次暴投也太嚇人,季初記者會上他說「追尋夢想永遠不算太遲」,可是最後還是沒有成功。

丹尼曾是西武隊長,那年張誌家剛入團。從小聯盟回日本跟中日簽約以後,又變成陳偉殷隊友,再過幾年擔任橫濱投手教練,也很照顧王溢正。

前幾天在中日昇龍館基地看見丹尼,高大英挺的混血身形不用介紹就認得出來。「很高興遇到你」,他用流利的英文說。後來其實沒有再聽說他父親的事,應該是沒有找到的意思吧。不過,我想不管是大聯盟,還是跟家人團圓的夢想都是一樣──人生,不能留著沒有嘗試的遺憾。



友利結目前在中日負責海外編成(球探)的工作。方祖涵攝

惡夢

我一直到一兩年前才不再每個月都夢到我在永和國中的導師。

他是一個個頭矮小,卻殘暴異常的兇狠角色。在體罰還是合法的年代裡,他很適度地扮演了那個時代的極端。我基本上來說不是一個會惹麻煩的學生,在依照模擬考成績排的座位裡,通常都可以分到安全區域的前一兩行。可是,不管是偶爾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嚴重處罰--像是考試作弊被抓到,或是每天數次在公眾刑場見到的殘暴行徑,都變成後來需要很努力埋葬的記憶的一部分。

考試作弊是必需的,我甚至還需要跟其他功課不錯,負責掌管主要科目測驗卷的同學交換答案卷,我的國文,數學的謝寧,地理的黃國政,理化的陳柏宇(有趣的是一番填鴨以後上了建中,我卻怎樣也記不起大部分建中同學的名字),甚至是大家都用來捉狹的管英文的娘娘腔同學,都是這個小型經濟圈的一部分。我們需要以物易物,因為只有先知道答案,才能夠達到滿分,也就是不被體罰的安全線。嘗試扮演成人的我們,有時候也會把答案卷像是施捨一般賣給一般大眾,換來的是現在想起來少到不可思議的金錢,還有淺嚐即止的,用低劣的手段輕鬆掌握別人命運的權力感。

作弊被抓到的最嚴重一次,導師像瘋了一般用藤條抽打我的手指。他的體罰是職業化的,要讓學生痛,該打的是手指而不是手心,是小腿而不是屁股。雖然,他也可以抽打學生屁股到坐在椅子上會痛徹心肺的程度。有時候手邊沒有籐條,趕時間的他直接用指節在學生後腦來個爆栗也夠嚇人。那天,被狂鞭一陣的我回到座位上,兩隻手變成青紫色,指節間的淤血讓我連手也合不起來。更痛的是回家以後,因為隔天的作業還是要交,所以我偷偷找了媽媽的針線包,把淤血塊逐著挑開,才能夠握筆寫作業的過程。

一直到上了高中,大學,短暫而奇幻式的軍旅,出國念書,工作,我還是會每隔幾天,在夢中回到國中導師的講台。「方祖涵,你數學考八分!」他驚喜地說,像是終於抓到跟蹤許久的疑犯的警察,下意識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難掩對即將展開的私刑的興奮。考八分的那天我似乎是生病發燒,不過前一晚的確是貪玩沒有念書,而這一次貪玩的下場,是之後將近二十年的,怎樣也關不掉的重播畫面。

一兩年前的一個晚上,呂學燕先生又回到我的夢裡。他已經變成我生活的一部分,跟後來在不同階段喜歡的女人們,輪流而毫無創意地填滿我失去主觀意識之後的夜晚。跟之前夢境不同的是,這次站在講台上等著被處罰的並不是我。

我從門外看著他,狠狠地盯著他的眼睛(從來不敢如此,就算在夢中)。教室裡同學們跟以前的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