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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日報名采專欄:<我的5%原住民血統>

前陣子跟幾位媒體前輩餐敘,酒過三巡後大家開始討論為什麼我頭髮那麼捲──父親家族到台灣前住漳州雲霄,而福建曾有不少來通商的阿拉伯人,於是眾多理論之一就是我可能有西亞或北非血統,才會有捲髮基因。

所以,我去做了血緣基因檢查。

在美國,基因檢查已經變成流行生意。用戶先購買廠商蒐集樣本的套件,自行依照程序完成後寄回去,再過兩三周就可以收到答案。只做血緣測試比較便宜,也有人會加購健康風險評估,全部費用大概在一百到兩百元美金之間。

基因檢查衍生商機包羅萬象,用戶可以下載基因排序再上傳到其他資料庫做處理,從簡單的認親服務開始,現在甚至連用基因配對的交友網站都有了。

因為很方便,使用者越來越多。不過當然也有些難以避免的尷尬結果,像一位朋友做完竟發現自己不是純種猶太人,而是有一半愛爾蘭裔血統,更慘的是其實全家都知道是媽媽偷情生下他,只有他被蒙在鼓裡。另外常見情況是對血緣故事的幻滅,有些人本來以為自己祖先是維京海盜或是吉普賽人,想著想著連個性都變得豪邁與漂泊,結果後來拿到報告,才發現爸媽說的祖先故事都是亂編的。

還好我的結果沒有那麼戲劇化,西方人為主的資料庫判定我97.4%基因來自中國,其餘是難分辨的中國或東南亞,換句話說並沒有阿拉伯血統。後來將資料上傳到中國WeGene資料庫,細分之後倒是比較有趣,除漢、苗、蠻獠、日、韓與印度血緣以外,我居然有5%基因來自台灣原住民,接下來再跟家人比對,大概可以確定那是從母親家族傳來的。

詳細報告裡還有健康風險評估、代謝能力、維生素需要程度,運動能力等等。看著上面寫我可能不擅避免錯誤、有成癮個性、而且耐力又不好,有點慶幸走到目前的人生還算是克服不少先天障礙。不過這正是基因科技危險之處,如果有天胎兒個性評估被當作優生考量的因素,那就太可怕了吧。

不論如何,隨著基因密碼快速被人類破解,我們對過去與未來都將有新的解讀觀點,也更能體會「承先啟後」的生命意義──至少,身為5%原住民的我,是這樣覺得的。

廠商的基因檢查套件。方祖涵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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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日報名采專欄:<三十七歲的大聯盟夢想>

二○○五年應該是日本球員到美國的最高峰,光是在大聯盟就有十五位,其中包括地位如日中天的鈴木一朗與松井秀喜、紅雀表現平穩的田口壯、受紐約震撼教育的松井稼頭央、因色情錄影帶事件遠離日本的多田野數人等等。掀起亞洲球員風潮的野茂英雄那年三十七歲,也剛跟坦帕灣簽下合約,是生涯倒數第二個球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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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二○○五這梯,日職戰績最不醒目的,就是丹尼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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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背後倒是有個感人故事。他從三歲起就沒有看過曾駐紮沖繩的美國大兵爸爸,在日本與美國登錄Denney,將近三十八歲高齡跟紅襪隊簽下小聯盟約,然後把它繡在球衣的背後,都是希望父親有天能夠來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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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曾是西武隊長,那年張誌家剛入團。從小聯盟回日本跟中日簽約以後,又變成陳偉殷隊友,再過幾年擔任橫濱投手教練,也很照顧王溢正。

前幾天在中日昇龍館基地看見丹尼,高大英挺的混血身形不用介紹就認得出來。「很高興遇到你」,他用流利的英文說。後來其實沒有再聽說他父親的事,應該是沒有找到的意思吧。不過,我想不管是大聯盟,還是跟家人團圓的夢想都是一樣──人生,不能留著沒有嘗試的遺憾。



友利結目前在中日負責海外編成(球探)的工作。方祖涵攝

惡夢

我一直到一兩年前才不再每個月都夢到我在永和國中的導師。

他是一個個頭矮小,卻殘暴異常的兇狠角色。在體罰還是合法的年代裡,他很適度地扮演了那個時代的極端。我基本上來說不是一個會惹麻煩的學生,在依照模擬考成績排的座位裡,通常都可以分到安全區域的前一兩行。可是,不管是偶爾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嚴重處罰--像是考試作弊被抓到,或是每天數次在公眾刑場見到的殘暴行徑,都變成後來需要很努力埋葬的記憶的一部分。

考試作弊是必需的,我甚至還需要跟其他功課不錯,負責掌管主要科目測驗卷的同學交換答案卷,我的國文,數學的謝寧,地理的黃國政,理化的陳柏宇(有趣的是一番填鴨以後上了建中,我卻怎樣也記不起大部分建中同學的名字),甚至是大家都用來捉狹的管英文的娘娘腔同學,都是這個小型經濟圈的一部分。我們需要以物易物,因為只有先知道答案,才能夠達到滿分,也就是不被體罰的安全線。嘗試扮演成人的我們,有時候也會把答案卷像是施捨一般賣給一般大眾,換來的是現在想起來少到不可思議的金錢,還有淺嚐即止的,用低劣的手段輕鬆掌握別人命運的權力感。

作弊被抓到的最嚴重一次,導師像瘋了一般用藤條抽打我的手指。他的體罰是職業化的,要讓學生痛,該打的是手指而不是手心,是小腿而不是屁股。雖然,他也可以抽打學生屁股到坐在椅子上會痛徹心肺的程度。有時候手邊沒有籐條,趕時間的他直接用指節在學生後腦來個爆栗也夠嚇人。那天,被狂鞭一陣的我回到座位上,兩隻手變成青紫色,指節間的淤血讓我連手也合不起來。更痛的是回家以後,因為隔天的作業還是要交,所以我偷偷找了媽媽的針線包,把淤血塊逐著挑開,才能夠握筆寫作業的過程。

一直到上了高中,大學,短暫而奇幻式的軍旅,出國念書,工作,我還是會每隔幾天,在夢中回到國中導師的講台。「方祖涵,你數學考八分!」他驚喜地說,像是終於抓到跟蹤許久的疑犯的警察,下意識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難掩對即將展開的私刑的興奮。考八分的那天我似乎是生病發燒,不過前一晚的確是貪玩沒有念書,而這一次貪玩的下場,是之後將近二十年的,怎樣也關不掉的重播畫面。

一兩年前的一個晚上,呂學燕先生又回到我的夢裡。他已經變成我生活的一部分,跟後來在不同階段喜歡的女人們,輪流而毫無創意地填滿我失去主觀意識之後的夜晚。跟之前夢境不同的是,這次站在講台上等著被處罰的並不是我。

我從門外看著他,狠狠地盯著他的眼睛(從來不敢如此,就算在夢中)。教室裡同學們跟以前的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