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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日報名采專欄:<不被期待的拉麵人生>


艾文從小就很讓父母擔心,他不聽話、不愛念書,而且跟家人與同學都處不好。他在紐約長島有錢人住的地方長大,父親是成功執業律師,全家除了他都很有成就。在傳統猶太人家庭裡,這樣的孩子很令人頭痛,後來大家對他也漸漸失去期望了。

接下來的人生一點也不令人意外,他在科羅拉多混了一個大學學位,主修是日文,畢業以後決定到日本體會當地生活,就買機票飛到東京。不過,雖然馬上就喜歡上這個國家,他的日文並不是很好,直到認識當時的女友才算是真正開始融入東洋文化。

他在東京教英文,薪水當然不怎麼樣。所以當日籍女友找到在美國的工作,他們就一起離開日本。回家後爸爸受不了艾文一無是處的樣子,於是建議他再去學點東西,這回念的是他一直有興趣的餐飲,不過還是很討厭上學。

結束在餐飲學校進修,他進入名廚餐廳工作,也跟女友結婚。做餐廳助理薪水很低,撐了幾年後只好離開,轉到工會福利社當主廚。那應該算是他第一次有稍微穩定收入的工作,不過厄運通常不會讓失敗者有機會喘息,在他兒子兩歲時懷第二胎的妻子突然因病去世,人生又再度失去方向。

輾轉到了四十歲,他跟又是日籍的新任妻子搬回東京,原因是他討厭待了七年的工會福利社,而且很想念日本生活。他在東京沒有工作,只是照顧小孩跟接送太太上下班,身為廚師一定有夢想開屬於自己的餐廳,不過他既害怕又沒信心,這件事就一直沒有發生。

「大家都覺得我能力有限」,艾文在Netflix的《主廚餐桌》裡說。2006年他聽太太建議開了一家十人座拉麵小店,結果竟然立即贏得食評與饕客讚許。這間由中年猶太白人艾文掌廚的拉麵店具傳統日式鮮味卻內蘊多層次創新,很快就成為東京排隊地標。2012年他們回紐約開了兩間受歡迎的店,去年底再接受創投挹注,準備五年內在全球開一百間艾文拉麵。

學日文、學餐飲、廚師工會枯燥工作養成的紀律、被意外不幸打碎的人生計劃,甚至無所事事時吃的千百碗拉麵,現在回顧起來其實都是水到渠成前的準備。

不被期待的人生,竟也是如此柳暗花明。


紐約地獄廚房(Hell's Kitchen)區的艾文拉麵。方祖涵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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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夢

我一直到一兩年前才不再每個月都夢到我在永和國中的導師。

他是一個個頭矮小,卻殘暴異常的兇狠角色。在體罰還是合法的年代裡,他很適度地扮演了那個時代的極端。我基本上來說不是一個會惹麻煩的學生,在依照模擬考成績排的座位裡,通常都可以分到安全區域的前一兩行。可是,不管是偶爾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嚴重處罰--像是考試作弊被抓到,或是每天數次在公眾刑場見到的殘暴行徑,都變成後來需要很努力埋葬的記憶的一部分。

考試作弊是必需的,我甚至還需要跟其他功課不錯,負責掌管主要科目測驗卷的同學交換答案卷,我的國文,數學的謝寧,地理的黃國政,理化的陳柏宇(有趣的是一番填鴨以後上了建中,我卻怎樣也記不起大部分建中同學的名字),甚至是大家都用來捉狹的管英文的娘娘腔同學,都是這個小型經濟圈的一部分。我們需要以物易物,因為只有先知道答案,才能夠達到滿分,也就是不被體罰的安全線。嘗試扮演成人的我們,有時候也會把答案卷像是施捨一般賣給一般大眾,換來的是現在想起來少到不可思議的金錢,還有淺嚐即止的,用低劣的手段輕鬆掌握別人命運的權力感。

作弊被抓到的最嚴重一次,導師像瘋了一般用藤條抽打我的手指。他的體罰是職業化的,要讓學生痛,該打的是手指而不是手心,是小腿而不是屁股。雖然,他也可以抽打學生屁股到坐在椅子上會痛徹心肺的程度。有時候手邊沒有籐條,趕時間的他直接用指節在學生後腦來個爆栗也夠嚇人。那天,被狂鞭一陣的我回到座位上,兩隻手變成青紫色,指節間的淤血讓我連手也合不起來。更痛的是回家以後,因為隔天的作業還是要交,所以我偷偷找了媽媽的針線包,把淤血塊逐著挑開,才能夠握筆寫作業的過程。

一直到上了高中,大學,短暫而奇幻式的軍旅,出國念書,工作,我還是會每隔幾天,在夢中回到國中導師的講台。「方祖涵,你數學考八分!」他驚喜地說,像是終於抓到跟蹤許久的疑犯的警察,下意識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難掩對即將展開的私刑的興奮。考八分的那天我似乎是生病發燒,不過前一晚的確是貪玩沒有念書,而這一次貪玩的下場,是之後將近二十年的,怎樣也關不掉的重播畫面。

一兩年前的一個晚上,呂學燕先生又回到我的夢裡。他已經變成我生活的一部分,跟後來在不同階段喜歡的女人們,輪流而毫無創意地填滿我失去主觀意識之後的夜晚。跟之前夢境不同的是,這次站在講台上等著被處罰的並不是我。

我從門外看著他,狠狠地盯著他的眼睛(從來不敢如此,就算在夢中)。教室裡同學們跟以前的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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